苏府后院，绣楼之上。
一直提心吊胆的苏清婉在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，直到派去前衙打探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，说是事情已经圆满解决，商户们都欢天喜地地散去了，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软榻上。
“谢天谢地，这事儿总算是平息了。”她拍着胸口，却又不禁心生疑窦。父亲是个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。面对那群唯利是图的商贾，父亲除了讲大道理，哪里还有别的法子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让那群红了眼的商户偃旗息鼓，还感恩戴德？
看着眼前依旧满脸兴奋的小厮，苏清婉忍不住问道：“你确信事情都解决了？父亲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？”
小厮喘着粗气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“是皇上！还有那位慧婕妤娘娘！听说是娘娘在后堂亲自写了一份什么……‘策划书’给老爷，老爷照着那上面的法子一念，那些商户立马就服了！不仅不闹了，还争着抢着要给皇上磕头谢恩呢！”
“慧婕妤写的？”苏清婉愣住了。
她虽不喜林知夏的做派，但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。究竟是什么样的文字，能有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？
晚间，苏清平拖着疲惫却亢奋的身躯回到后宅。
刚进书房，见到早候在此处的女儿，苏清平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掩不住。他甚至顾不上喝一口女儿递来的参汤，便忍不住大加赞赏起来：“婉儿啊，今日为父算是开了眼界了！那位慧婕妤娘娘，当真是女中豪杰，有着经天纬地之才啊！仅凭寥寥数语，便化解了这一场民变，不仅安抚了商户，还为百姓谋了福利，这般见识与手段，便是朝中许多大臣也未必能及！”
苏清婉端着参汤的手微微一顿，她还是头一次见父亲对一名女子有如此高的评价，甚至盖过了对他平日里推崇的圣人教诲。压下心头的酸涩与不解，她试探着问道：“父亲，难道那些商户真的被圣人道理感化了？知晓了礼义廉耻，不再唯利是图？”
苏清平闻言，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感化？若是光靠感化能有用，今日这衙门怕是都要被拆了。婉儿，咱们以前都错了。这治理一方，光有清名是不够的，还得懂‘术’，懂‘利’。”
“懂利？”苏清婉眉头微蹙，显然对这个字眼颇为抵触，“君子喻于义，小人喻于利。父亲怎可……”
“哎，你先别急着反驳。”苏清平打断了女儿的话，带着几分炫耀地从袖中取出那张墨迹已干的宣纸，小心翼翼地铺在桌案上，“你且来看看这个。这是慧婕妤娘娘亲笔所书的《镇江醋业行会章程》。为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，今日才知，何为‘经世致用’，何为‘润物细无声’。”
苏清婉放下汤碗，凑近细看。
纸上的字迹娟秀有力，条理清晰。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引经据典的废话，只有一条条切中肯綮的条款：
“一曰定标准，不论大坊小户，凡欲挂‘镇江香醋’之名者，必循此法，违者重罚，以正视听，保我镇江金字招牌不倒。”
“二曰分等级，贡品入宫，精品入肆，常品入户。各司其职，各取所需，不以次充好，亦不以贵压贱，使商有得赚，民吃得起。”
每一条都精准地拿捏住了商户的痛点和痒点，将原本你死我活的死局，盘活成了一场共赢的盛宴。
苏清婉越看越是心惊，越看脸颊越是滚烫。
她指着其中一行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这……利用皇上赐字做招牌，以此作为诱饵，让商户为了这个名头争相加入行会，甚至主动接受监管……这岂不是……岂不是以利诱之？”
“是以利诱之，但更是以法治之。”苏清平感叹道，“娘娘说了，商人重利，那便给他们利，但要给在规矩之内的利。只要他们为了这个‘利’守了规矩，那这市场便乱不起来，百姓也能买到放心的醋。这叫……这叫‘双赢’。”
“双赢……”苏清婉喃喃自语，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比起自己那张只会空谈道德、斥责商户无良的花笺，这张纸上的内容虽然充满了“算计”和“利益”，甚至带着几分她平日里瞧不上的“铜臭气”，但它却实实在在地解决了问题，平息了即将爆发的动乱，让父亲免于被围攻，让百姓免于喝劣醋。
“不识五谷，何谈苍生……”苏清婉指尖轻轻抚过那纸张，眼中最后一点清高的傲气终于彻底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服与自愧不如，“父亲，是女儿狭隘了。女儿只知在闺阁中读死书，却不知这世间万物，皆有其运行之道。娘娘之才，远胜女儿百倍。女儿……心服口服。”
几日后，御舟启程，南巡队伍即将离开镇江前往苏州。
码头上，江风猎猎，吹得旌旗招展。镇江知府苏清平携女苏清婉早已在此恭候送行。
相比于初见时的一身素衣、满脸清高，今日的苏清婉换上了一袭淡粉色的襦裙，脸上薄施粉黛，手中还紧紧抱着一个封着红纸的陶坛子，看起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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