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钰瑢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沉稳,“厉狰轻敌冒进,折损兵马,依律当重罚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厉狰的身形便微微一僵。但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求饶,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,像一尊石雕似的跪在那里。
她沉吟片刻,目光转向浊照,忽然话锋一转:“不过,浊副帅也看到了,厉狰方才提到,何太叔早有防范,显然是早有情报。他怎会提前知晓我军的进攻计划?浊副帅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?”
浊照的眉头微微一挑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
“大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意思,只是觉得此事有待查证。”
胡钰瑢截住了他的话头,语气平淡,“若是厉狰当真只是轻敌大意,那自然是他的罪责。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泄露了军情,那罪责便不全在他一人身上,你说是也不是?”
浊副帅沉默了一瞬,随即微微一笑,拱了拱手:“大帅思虑周全,末将佩服。”
胡钰瑢没有再看他,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厉狰身上。她站起身来,一步一步走到厉狰面前,暗红的战袍下摆拂过毡毯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厉狰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厉狰,你轻敌冒进,损兵折将,论罪当重罚于你。但念在你一贯骁勇,此次战败另有疑点,姑且免你死罪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片刻后才继续道:“即日起,革去你主将之职,降为副将。云净天关方向的主将之位……由浊照将军麾下的颅蛇接任。”
厉狰猛地抬起头,眼底满是不敢置信。
降为副将也就算了,主将之位居然给了浊照的人?这等于不仅削了他的权,还让他日后要听从浊照心腹的调遣!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要说什么,却在对上胡钰瑢那双清冷中带着几分隐晦暗示的眼睛时,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明白了。
胡钰瑢这是用明面上的处罚,堵住了浊照的嘴。降他做副将,让浊照的人做主将,看似是把他踩到了泥里,是对浊照一方极大的让步。可实际上,她是在保自己。
因为没有比这更“合理”的处罚了,浊照不能再借题发挥,军中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。
厉狰的喉结滚了滚,眼中的怒火和不甘缓缓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。他咬了咬牙声音沙哑:“末将……领罚。”
胡钰瑢转身看向浊照。
“浊副帅,不知这个处置,你可还满意?”
浊照负手而立,目光在胡钰瑢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在跪地的厉狰身上打了个转,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“大帅秉公执法,赏罚分明,吾心服口服。”
拱了拱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满意,“颅蛇骁勇善战,由他接任主将,必不会让大帅失望。吾这就回去,让他明日一早来大帅帐前听令。”
说完,他微微颔首,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。经过厉狰身边时,他的脚步稍稍一顿,低头瞥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,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“厉将军……不,厉副将,好好养伤。”他淡淡地丢下这句话,掀开帐帘,大步离去。
帐帘落下,将外面的夜风隔绝在外。
厉狰依旧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掩不住满身的疲惫和狼狈。他的拳头死死攥着,指甲嵌进掌心,指缝里渗出血来。
胡钰瑢转过身来,看着他那副模样,嘴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。
她只是走过去,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蹲下身,轻轻地按在了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。
“先止血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厉狰浑身一僵,抬起眼看向她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委屈,有不甘,更多的却是愧疚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让你失望了。”
胡钰瑢没有接话,只是将帕子塞进他手里,站起身来,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。
“下去养伤,明日还有军务。”
厉狰攥着那方帕子,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一抹素白,喉头滚动了几下,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起身踉跄着退出了营帐。
营帐中终于只剩下胡钰瑢一人。
她的眉头蹙了起来,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。
——
青元山巍峨耸立,山巅之上的巨大宫殿如同一头匍匐的远古巨兽,在暮色中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云净天关。
宫殿以青石筑成,飞檐斗拱间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,此刻那些阵纹正缓缓流转着黯淡的灵光,像是在无声地喘息。
殿内的议事厅宽阔而冷肃,四壁镶嵌着长明灵石,散发的光晕白惨惨的,照得在座每一个人脸上的神色都纤毫毕现。
何太叔走进议事厅的时候,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道袍,头发也重新束过,只是束得有些匆忙,几缕黝黑的发丝从玉冠边缘散落下来,贴在他略显消瘦的颈侧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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