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走回主座，重新坐下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仙儿。
“你问卦——本王现在是去还是留？”
王仙儿先是一愣，旋即心中大喜，她真的赌对了。
让人取来一个新的龟壳后，她心知这将是她最后的机会。只是她的占卜天赋有限，但深知人心，所以此前才能如鱼得水。
王仙儿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，董太阴不可能现在灰溜溜地离开，在场的大部分部落首领绝不愿意现在撤退。
王庭被灭，家破人亡，这时候撤退？
现在这帮男人像是一头头受伤的野兽，必定想要更加疯狂地扑向蓟州城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这座城。
“这是新的龟壳和铜钱！”一个亲兵进来恭敬地道。
王仙儿深吸一口气，伸手接过龟壳和铜钱。
虽然是新的，但其实是备用的龟壳和铜钱，这是她此前淘到的老物件。龟壳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，铜钱也因为长年使用而变得光滑发亮。
王仙儿将铜钱放入龟壳中，闭眼摇动，铜钱在龟壳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龟壳。
“啪——！”
铜钱落在地上，在地上滚动了几圈，最后停在一个位置。
王仙儿低头看着那些铜钱，心里其实多少有些紧张。她刚刚根本没有认真占卜，只是随便摇了摇，随便扔了出去。
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心虚，更不能让人看穿她是假天师。
王仙儿猛地抬起头，脸上浮现出一个笃定的笑容：“董郎，此次王气已在此生根！雨后，逢阳，大吉也！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听意思是要留下！”
“逢阳，这又是何意？”
……
帐内先是一静，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。有的部落首领皱眉，有的部落首领松了一口气，有的部落首领眼中的恨意稍稍消退了一些。
其实他们谁都不想撤退——撤出关外，想要再打回来，那就要等到猴年马月了。更何况，他们的家人或多或少死在王庭，这笔账必须找蓟州城清算。
董太阴坐在主座上，看着王仙儿那张笃定的脸，沉默了很久。其实他刚刚有试探的意思，但看着王仙儿如此笃定的表情，敢情她确实是前世那个无所不知的天师。
“好。那我再信你一次，希望你不要让本王失望！”董太阴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而坚定地道。
王仙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，知道自己终于是避过一死。
后半夜，这场暴雨还在下。
不是小了，而是越来越大，仿佛是谁将天给捅破了。
蓟州城外的野女真大营扎在一处地势低洼之处，周围是一片开阔地，南面不到一里地就是一条名叫“蓟水”的河流。
扎营的时候，就有人提出过异议，说这里地势太低。只是当时正处于暴雨中，加上军中都在传明日会出太阳，故而匆匆在这里安营扎寨。
现在，暴雨已经下了整整六个时辰，这周围的积水越来越多，导致营中将士的抱怨声越来越大。
当他们还在抱怨积水问题的时候，一场新的危机已经悄然出现。他们所处之地是旧河道，谁都没有注意到，河堤已经出现了裂缝，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。
帐内，烛火跳动。
董太阴没有睡，他坐在主座上，手里端详着一把黄金匕首，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。他盯着这把黄金匕首，眼睛一眨不眨，脸上的表情麻木得像是一块石头。
王仙儿的身上裹着一张毯子，手里正紧紧地攥着一个龟壳。
她今晚想了很多，从最初家里的那场变故，再到今天跟弟弟的隔空对话。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王玄今天说的那些话，一个原本她不愿意面对的真相慢慢呈现在脑海中。
“不，灭我王家满门的人是皇太女和林治，我没有做错！”王仙儿猛地摇头，眼睛闪过一抹坚定道。
“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呢？”董太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却是开口询问道。
王仙儿心里咯噔一声，此刻她越来越意识到董太阴一直爱的是她天师的身份：“我在想明日破城后，我该如何教训王玄！”
“王玄终究是你的弟弟，他不过是被人蒙蔽，我会将他交给你处置的！”董太阴虽然嘴里这么说，但王玄已经上了他的死亡榜单。
王仙儿压根没有在意自己弟弟的死活，现在当务之急是渡过这个难关：“董郎，你人真好，可否将杀我父母的仇人林治一并交由我处置呢？”
“这个自然可以！”董太阴看到王仙儿已经规划破城后的事情，越发确定自己没有信错人，王仙儿是真天师。
正是这时，一声 闷响从南面传来。
那声音不大，闷闷的，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，混杂在暴雨声中几乎听不真切。
可紧接着，那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响，从闷响变成了轰鸣，从轰鸣变成了呼啸，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，又像是山崩地裂万兽狂奔。
“这是什么声音？”
董太阴猛地站起来，铁甲哗啦一声响，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。
王仙儿的脸色一白，其实她刚刚偷偷为自己占卜，发现自己正逢大劫。
话音刚落，帐篷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，一个浑身是泥的亲兵冲了进来，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人样：“王！河堤决了！水……水来了！”
“河堤？哪来的河堤，此事怎么没人跟我汇报？”董太阴大脑一片空白，此刻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亲兵的脸色同样茫然，但现在似乎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了，毕竟他们的营地危在旦夕。
董太阴冲出帐篷，暴雨瞬间浇了他一身。他抬眼向南面望去，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，他看见了——一道白线正从南面迅速逼近。
那不是白线，那是洪水。
此刻，丈余高的洪水，裹挟着泥沙、碎石、树枝，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他所处的大营压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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