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玄站在城墙上，居高临下地“望”着城下的方向。他虽然双目失明，可他的心却比任何一双眼睛都看得清楚：“你们今日破不了此城！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像是从天地之间传出来的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正在撤退的野女真将士耳中，导致正在攻城的队伍都受到了影响。
“你选择今日这个时辰，选择西门，不过是认为阳衰之时，以为西面属金，金主杀伐，可借金气破城。”
王仙儿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像死人一样。
“只是你没有算到这场大暴雨，西方属金，金生水，暴雨乃金气泄尽之象。你的占卜之术不过是管中窥豹，不知晓夏朝以水为德，天命在水。今日你等进犯蓟州，犯我大夏天命——必灭于水！”
最后四个字，掷地有声，像是四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野女真将士的头顶。
正准备继续攻城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，抬头望向城墙上那个黑袍少年。雨水浇在他们身上，浇灭了他们的战意，也浇灭了他们心里最后一丝侥幸。
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，继续攻城必定是徒劳无功。
王仙儿坐在马背上，任由雨水浇灌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，脑袋嗡嗡作响，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嗡鸣。
她说不出话，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从小到大，爷爷都说王玄是千年不遇的占卜奇才。她不服气，她觉得爷爷因王玄是男丁所以偏心，她觉得自己的天赋不比王玄差，甚至更强，从小没少欺负王玄。
她用长姐的身份压着王玄，生活上处处欺负这个善良的弟弟，总是让弟弟闭上嘴巴，让他不敢在她面前展露锋芒。
直到现在，她不得不承认爷爷所说的是实话。王玄在占卜上的天赋，是她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天堑，更是爷爷口中的天命天师。
“王仙儿。”董太阴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，低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。
王仙儿的身体猛地一僵，转过头对上了董太阴的目光。
“你不是大夏第一占卜师吗？”董太阴的面容在雨幕中显得阴沉而狰狞，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怒火几乎要将整片雨幕点燃：“你不是说必定可胜吗？现在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周围的部落首领们一个个噤若寒蝉，谁都不敢出声。他们从未见过董太阴露出这样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愤怒，那是暴怒，是快要失控的暴怒。
王仙儿看着董太阴的眼睛，心里咯噔一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此刻坐在马上的这个男人，眼神里没有任何温情，只有冰冷的审视和灼烧的怒火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，不敢再看董太阴的眼睛。
她是真的不知道了。一直以来，她的占卜都有赌的成分，以前算得准是赌赢了，很少像现在这般输得一塌糊涂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董太阴的声音骤然拔高，他猛地一夹马腹，战马嘶鸣着向前冲了两步：“我就是相信你的卜象，这才全军进攻西城门，你跟我说不知道？”
这一刻，他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。
他是如此信任眼前这个丑八怪，为了得到这个丑八怪的辅助，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色相。结果呢？换来的是一场失败的军事行动。
“你可知道，为了这次攻城，本王调集了所有能战之力，后方空虚！你告诉本王今日西门必破，本王信了你！全军压上，但你现在跟我说——不知道？”
董太阴只有一只能够看东西的眼，声音显得越来越大，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，震得周围的雨水都像是停滞了片刻。
王仙儿的身体在马上剧烈地颤抖着，她不敢抬头，不敢说话，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她的手死死地攥着缰绳，指节白得像是枯骨。
原本她想要坦白自己并非真天师，但话到嘴里，却是默默咽了回去。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，若是董太阴知晓自己是假天师，并没有任何利用价值，那么董太阴肯定会抛弃自己。
“你以为你不开口就没事了吗？说话！”董太阴越想越气，于是大声逼问道。
王仙儿看到董太阴拍马过来，于是害怕地向后躲闪。
然而，就在董太阴即将暴怒的时候，后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王——！”
一匹浑身湿透的战马从雨幕中狂奔而来，马背上的信使满脸泥泞，身上的皮甲破了好几个口子。由远而近，信使翻身下马的时候几乎是摔下来的。
董太阴心里咯噔一声，于是望向前来的信使道：“何事？”
“王！龙颈关……龙颈关传来消息……”
董太阴低头看着那个浑身是泥的信使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咱们的王庭被大夏军队灭了！”信使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，整个人说完这句话就瘫倒在了泥水里。
“花千路带领宁远铁骑偷袭了龙颈关，所有人……全部被杀……”
此话一出，全场死寂。
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，清晰得像是一把把刀子扎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王庭被灭了？”
“我们这是回不去了吗？”
“该死，狡猾的大夏人，我们上当了！”
……
随着这个爆炸性的新闻传开，越来越多的野女真部众无心恋战，此刻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王庭拯救自己的家人和财物。
董太阴愣愣地坐在马上，雨水砸在他脸上，砸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王庭被灭了。
这个结果是他没有想到过的，亦是他根本承担不起的，但事情偏偏发生在他身上。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，顿时心如刀割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——母亲坐在帐中的火炉旁，笑着给他缝补衣服的样子；妻子抱着小女儿在夕阳下等他回家的样子。
现在——家人全都没了，幸福的生活已经成为了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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