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的身影在南景城的街巷中穿行,阴风带着他掠过南景市的上空,四周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,等他再停下时,人已经站在城隍庙的正殿前。
庙门虚掩,暮色裹着桂花香从巷口淌进来,把庙里那尊半残的城隍像,和香案上积年的旧灰都染成一层极淡的暖黄。
他没有急着进去,只是站在门槛外,灰眼在暗下来的大殿里缓缓扫了一圈。
除了灯笼、烛台、偏殿供桌上那几本旧经卷,还有本地这个不知名的城隍爷、文武判官、日夜游神外。
墙角还堆着一个不起眼的木龛,里面供着尊巴掌大的铜佛,佛前用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盛着清水。
这种配置不能说多,但和普通过日子的破庙相比,又多了那么一点“讲究”,像有意的,又像世代沿袭下来早已忘了缘由。
陆离也没怎么意外,民间供奉本就没有那么清楚的界定,常有菩萨和城隍抢香火的,他见得多了。
自己兜里还揣着真佛给的馈赠呢,没资格说别人什么。
这一小块地方还曾是佛陨之地,留点佛门遗风再正常不过。
真正让他脚步顿了片刻的,是另一个念头。
那个叫净尘的佛,生前就自称不擅长斗法,被金丹监正轻易取了性命,他活着时,实力大概是真不怎么样。
可这样一个不算强的佛,死后却能在南景城留下如此开阔的“净土”?
所有亡魂自动往生,连那些旁门游魂都不敢进来,这真的是一个平凡佛修能做到的吗?
他活着度不成众生,死后反倒能护住整座城?
陆离知道这里面或许还有别的什么,比如那位死去的佛,可能曾在将死之时发过极大的愿。
愿力到了极致,反而比术法更能长久。
陆离自己不是大觉悟者,也无意去参透这其中的深浅。
最高的那个执牛耳者都不曾出面,南景城的天也没塌,这里就算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,也轮不到他一个路过的云游道士操心。
正想着,偏殿那扇破门被人从里面拉开,张启探出半个身子,看见是陆离,先是松了口气,然后飞快地走出来,一边用袖口擦眼睛,一边压低嗓子说:
“大佬回来了?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……梦见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的,头上戴着很多亮闪闪的东西,她站在我面前问了我好多话。
声音细细的,像哭过又像笑过。具体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了,就记得她最后跟我说了句‘要好好的’。”
他说到“要好好的”时,自己又打了个寒颤,抬头看陆离:“那是‘她’吗?”
“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”陆离说,“现在没事了。你准备准备,然后走吧。”
张启愣了一下:“走?去哪?”
陆离看着他,语气很淡:“去哪随你,不过我得先告诉你,接下来你会生一场大病。
高烧、恶梦、浑身发冷,可能还会吐几口黑血。
自己提前买点药,糯米、朱砂、艾草都备上,最好再找间当阳的屋子,窗子朝东南。用不了一个月,但也不会太轻松。”
张启的脸色变了又变:“这又是为什么?道长,您不是说没事了吗,怎么又要生病……”
“没事的意思是没人再要你的命。”
“而且也是盗墓的代价。”陆离说得很平常,“也算是我报酬的一部分。”
“你之前一直身处在我的鬼气里,没做过什么防护,还借用那株桃花树遮蔽过气息,那些东西都会在你的命火里留下痕迹。
现在朱玲珑没了,你身上背的那点阴债就压不住了。
病这一场,也是好事,烧掉那些晦气,把不该欠的都还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“比你横死轻得多,算万幸。”
张启想了想自己这半个多月来的经历,发现陆离说的每一件事都在理,他也没力气再去争辩什么。
他挠了挠后脑勺,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:“那我是回旧渡,还是留在这南景城?”
陆离瞥了他一眼: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张启犹豫了没多久,叹了口气:“去旧渡吧。南景这地方好是好,可我一个穷得剩半条命的,房子也租不起。旧渡好歹没这里消费高,我还能去继续当电工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李酒,又问,“李酒前辈这个酒剑仙呢?他不回来吗?”
陆离把拂尘挂回腰间,撑开黑红的睚眦伞,推门就走了出去:“他有点私事,这几天都在朱家。别等他了。”
他嘴上说得正经,心里却难得起了点看热闹的意思。
李酒和朱莹之间那氛围,说没点什么,他是真不信,两个人在朱家客厅对坐,话里有话,旧人、旧事来来回回,分明藏着一段还没落幕的陈年老戏。
陆离的脑子里,甚至已经给这三个人脑补出一场“青梅竹马却败给入赘”的戏码了。
但这个念头他只转了一瞬,就散了。
人家的旧事,与他无关。
“走吧,我和你一起去车站。”
张启“哦”了一声,也不多问,抱着那株已经微微发蔫的桃花树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城隍庙。
院子里恢复安静,那几尊沾灰的神像在昏黄的夕光里低眉垂目。
他们走到车站,已经是傍晚,售票员从窗口后面看都没怎么看他们一眼。
张启买了一张去旧渡市的票,把破军绿色的背包甩上肩膀,转过身想给陆离鞠个躬。
陆离偏开了身子,没受他这个礼。
张启也不坚持,咧嘴笑了笑:“道长,下次有机会,我请你去吃一顿。”
“路上别让桃花树见光,等它自然凋零吧。”陆离叮嘱了一句,他有种模糊的感觉,还是让张启拿着这桃花比较好。
不然……陆离总觉得他会横死当场,也不知道他的“电工”是不是还去盗墓。
不过当那桃花树没了的时候,自己和他的关系就真正两清了。
——这也算他那土夫子师父积攒的那点功德,庇护自己徒弟最后一程了。
以后他是生是死,就看自己的造化了。
“记住了记住了。”张启跳上车门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隔着玻璃朝陆离挥了挥手。
而城隍庙墙角的木龛隐在阴影里,那尊巴掌大的铜佛前,豁口碗里的清水映出一线天光,在极短的一刹那里,似乎有什么明灭了一下,然后便彻底归于沉寂。
‘可惜……让朱玲珑的夫君走了……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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