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月17,农历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梁秀琴顶着又红又肿的眼睛坐在床边,握着万立文的手微微颤抖,一遍一遍轻轻拍着他的手背。
医生注射完,回头请示:“院长,好了。”
院长跟万善说:“万书记,给老爷子打完止痛,让他跟家属多交代几句,我先走了。”
万善跟他握手,“感谢。”转头嘱咐万维祎,“送送院长。”
院长摆手,“书记留步,您多陪陪老爷子,时间不太多了。”
后面的话没明说,万立文进入生命倒计时,有什么遗言交代要抓紧。
万立文眼神呆滞环顾四周,屋里站满了人,剩下的在外面支着耳朵听动静,全场沉默。
万善坐在床头的凳子上,万荃双手站在他身后搭着肩膀,万有盯着万立文起伏的胸口,不停地抠指甲。
梁秀琴带着颤音:“立文,放心,孩子们都好着呢。”拿起毛巾给万立文擦嘴角。
万善指间转动没点的烟卷,“爸,放心走吧,家里都好,等下去给我爷我奶带个好。”
梁秀琴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几下,心底叹气。
老大一直对父亲乃至老万家有意见,这些年也没磨合好,刚才的话哪里像安慰人的?
万立文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,万有一激动脱口而出:“爸,你好了?”
说完想抽自己两嘴巴,真是不过脑子,父亲分明是回光返照。
万山红给万立文垫枕头,让他半靠着床头,“大哥,你还难受不?”
“没事儿。”
握着梁秀琴的手,万立文嗓子里不再是痰声,略带些沙哑,“秀琴,我都78了,没什么舍得舍不得,就是心里放不下你和孩子。”
“都好着呢,你不用牵挂。自打你病了,老大不放心我,带我做了全身检查,除了血压高没问题。”
“老大有孝心,这个家全靠他撑起来的。”
万立志和万立章近前,“大哥,我们都在呢。”
“大哥,孩子们都在外屋地候着,你抽烟不?”
“爸不能抽……”
万荃说了半句,万善拉住她后面的话,万立章掏出中华递过去一支。
万立文摇摇头,“抽不惯这个,辣次嚎的。”(辣嗓子)
万善给老哥仨散烟,“抽生命源吧,我爸一直抽这个。”
万立文捏着烟打量,笑笑说:“这烟都快停产了,以后不好买咯——”
“囤了两箱,每年给你烧一条,够你抽的。”
“老大办事我放心,爸最后一次说谢谢。”
万善对着门外招招手,“都进来,让老爷子临走前认认脸,免得下去以后犯糊涂记错了。”
万家人挨个进来让万立文看一眼,梁家小辈儿排在后面,贺丹、贺强带着全家露一面就出去了。
万山红还想留在屋里,王春雨把她搀扶出去,“妈,大舅家里人还没唠够呢,待会儿还有时间再进来。”
万维莘见弟媳王菁打个招呼就出去,想让秦昊泽到外面等,万立文留住外孙女婿。
“小秦,维维是家里第一个孙辈儿,虽说从小是全家宠着长大的,但是讲理。嫁到京城为你生儿育女,我作为姥爷心里总挂着,往后你一定要厚待她。”
秦昊泽认真回复,“姥爷放心,维维是我们秦家的媳妇,谁也不能给她气受。”
万立文又嘱咐了两句,屋里最后剩下万善、万荃、万有三家人。
梁秀琴双手捧着杯子,“喝口茶吧。”
万立文抿了一口,又问:“瑶瑶没回来啊?”
“部队有任务,赶不回来。”
“唉——”长长叹口气,万立文目露遗憾,“还想着今年暑假跟你去京城看昂昂,咱家的重外孙,没机会见喽。”
万维莘安慰他,“爷爷,等昂昂大了,我带他回来看您。”
万立文嘴角咧出一个笑,“也行,到我坟前叫两声太姥爷也算见一面。”
万维祎陪着说笑,“爷爷,等王菁肚子里那俩出来,也带他们去看您。”
“大孙子诶,爷爷真想多活俩月,亲眼见着重孙出世,俩月,就俩月老天爷都不给我。”万立文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爸,万般都是命,半点不由人。”
“小荃说得也是。”万立文握着拳头捶两下胸口,“都让我这肺耽误了。”
万立文看着万善,客气地说:“老大,我的身后事拜托你了,简单点儿就行,别铺张浪费。现如今你是大干部,大操大办不合适。”
万善手指夹着烟,另一只手拍掉裤子上的烟灰,“爸放心,我会把握好尺度,这些都不用你操心,还有什么想跟我们交代的?”
“没啥说的,我想不到说啥,家里有你在日子越过越好。那些老人担心这个担心那个,咱家啥也不用我担心。”
万立文要了一支烟,默默抽了一半,烟灰掉到床上。
“老大,以后别那么要强,我这些年看《道德经》,里面有一句: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;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坚强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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