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八的晨光像掺了蜜的牛奶,软软地淌过画室的窗棂,落在奶奶刚绣好的槐叶上。淡金的纹样被阳光一照,泛出细碎的暖光,像谁在绢面上撒了把被晒化的金箔。妮妮跪坐在绣架旁的蒲团上,正帮奶奶整理绣线,竹制的线轴在她膝头排成小排,轴上贴着奶奶手写的小纸条:“荷瓣粉”是揉了胭脂的淡红,“槐枝褐”是掺了墨的深棕,“雪银白”是泛着冷光的素白,整整齐齐的,像把彩虹拆成了丝线,绕在木头里。
绣架上的《槐雪荷风图》已近完工,荷的粉与槐的褐在绢上缠绵,雪的银白像层薄纱,轻轻笼着这一切。奶奶的指尖拈着最后一缕金线,正往槐叶的脉络里引,金线细得像晨光的影子,穿过绢面时,与之前的银线交织,恰好织出阳光漏过槐叶的光斑感——近看是细密的网,远看却像真的有光在叶间流动,连风拂过的弧度都藏在针脚里。
“妮妮,把‘梅蕊红’递我。”奶奶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梅瓣。
妮妮刚从线轴堆里翻出那抹艳色,院门外就传来邮差的吆喝声,带着冰碴的脆:“妮妮姑娘,南方来的包裹!”
阿哲正在灶房煮腊八粥,闻言擦了擦手跑出去。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院门,他接过包裹时,指尖触到蓝布外层的冰粒,凉得像块碎玉。包裹不大,却沉甸甸的,蓝布角还沾着点暗红的渣——是南方的梅瓣冻成的,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粉。“是苏晚寄的。”阿哲掀起布角看了眼邮戳,南方画院的红章在雪光里格外醒目。
他捧着包裹走进画室时,满室忽然飘起了梅香。不是北方干梅的烈,是南方湿梅的幽,混着雪的清冽,像谁把整枝朱砂梅揉碎了,藏进了布里。蓝布解开的瞬间,梅香更浓了,里面是幅装在素木框里的梅枝写生,画纸是南方特有的桑皮纸,带着淡淡的黄,纸角粘着没化尽的雪粒,雪粒里裹着片干梅瓣,指甲盖大小,红得像滴凝固的血。
“这画……”奶奶放下绣针,目光落在画里的梅枝上。枝桠是用焦墨画的,遒劲如铁,却在转弯处藏着柔,花瓣是用胭脂调了梅汁染的,边缘泛着水红,像刚被雪润过。最妙的是枝桠间的雪,用留白衬着淡蓝,冷得清透,却被梅的暖烘得格外温柔,像极了南方画院的冬。
画旁还卧着封梅笺,淡粉的纸,纹里嵌着细梅枝,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的痕。字是苏晚的小楷,娟秀里带着点跳脱,墨色里掺了点梅汁,透着淡淡的甜香,像是用梅花瓣研的墨。妮妮坐在奶奶身边,把梅笺凑到光下,轻轻念出声:
“林奶奶,妮妮,阿哲哥:展期定在腊月廿八,画院的展厅已备好,墙上刷了米白的漆,像落满了干净的雪,就等奶奶的绣品来压轴。我把书言哥留在画院的画稿都找出来了,有他当年画的《槐下读绣图》,还有幅没完成的《梅荷共生卷》,现在都挂在展厅两侧——左边是您的绣品区,挂《槐雪荷风图》和那些旧年的槐花纹帕;右边是书言哥的画稿区,摆着他的画筒和调色盘;中间的展台最特别,我放了您俩的木牌,还有阿哲哥刻木牌的工具,让它们隔着玻璃说说话。”
妮妮顿了顿,眼里泛起光,声音都亮了:“苏晚还说,前几天试展,请了几位老先生来看,他们站在中间展台前,说看槐绣与槐画相对,像看一段跨了几十年的对话。连风从展厅里过,都变柔了,吹得木牌轻轻晃,像在应和画里的槐花。”
奶奶的指尖抚过梅笺上的“书言哥”三个字,忽然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被暖风吹开的花。她重新拿起绣针,将最后一缕金线钉在绢角,打了个小巧的结,藏在槐叶背面,像给这幅绣品系了个秘密的扣。“把书言送我的那块‘平安’木牌也带去参展吧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笃定,像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,“让它和我的绣品站在一起,放在展厅最中间,也算圆了当年的念想——当年没来得及和他说声谢谢,现在让木牌和绣品替我们说。”
阿哲正用细布擦拭那块“平安”木牌,闻言抬头:“我这就去把木牌装在锦盒里,垫上奶奶绣的槐花帕,既稳妥,又好看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口就传来拐杖点地的“笃笃”声,沈书琴提着个食盒进来,蓝布帕子裹着盒身,帕角绣的梅花沾了雪,倒像刚从梅枝上摘下来的。“就知道今天有好消息,”她把食盒放在画案上,掀开的瞬间,香气漫了满室——枣红、米白、豆绿、桂黄,混在热气里,是腊八粥的暖,“特意多放了把槐米,煮得糯糯的,就着信读,心里更暖。”
她给三人各盛了碗粥,粗陶碗的沿口被摩挲得发亮,盛着稠稠的粥,像盛了碗小太阳。目光落在画架上的《槐雪荷风图》时,沈书琴忽然“呀”了一声,拐杖都差点脱手:“这绣品可真好看!槐是骨,立得稳;荷是魂,藏着柔;雪是韵,裹着暖。书言要是看到,肯定要跑回画室,翻出他那套刻刀,再刻块‘梅荷共暖’的木牌配它,刻完还得红着脸说‘师妹的针比我的刀巧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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