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口一带,贺珍来得极快。
他没摆大阵,带的都是能走山路的人。前头是老兵,后头是山民,肩上挑着干粮和火药。秦岭山道陡,贺珍偏选这种地方下手,走得快,藏得深。汉中派出的前锋一进狭谷,头顶石崖上就滚下碎石,侧边林子里又冒出一排排弩箭。
张能第在前头顶得住第一轮,却没顶住第二轮。
山里路窄,队伍拉不开,后面的人还没上来,前头就被切成几段。贺珍的人不求硬拼,只求把大西前锋往里引。等张能第回过味来,退路已被山民拖来的木栅堵死,前后两头都压上了人。
“中伏了!”
有人喊了一嗓子,声音在谷里转了两圈。
张能第挥刀去砍栅栏,刀还没落稳,侧坡又是一阵石雨。几名亲兵被砸翻在地,山道上全是滚石和喊杀。贺珍不急着杀绝,只压着口子往里收,像要活捉。
张能第心里一沉,改冲为退,想带人从崖边小道突出去。可那路他不熟,贺珍的人却熟得很。走到半腰,几名山民从灌木后冒出来,手里不是长枪,而是套索。两圈一绞,直接把张能第连人带马拽倒。
“留活口!”
贺珍站在坡上,喊了一句。
张能第还想翻身,被两把短刀压住了背,甲缝里渗出血,也没能再起。等他被拖走时,汉中城头已经看见北山口的火光变了方向。那不是胜,是前锋被掐断。
城头上,张献忠拿着千里镜望了半晌,手慢慢垂下。
“汉中不能死守了。”
刘文秀低声问:“退广元?”
“退。”张献忠只回了一个字,“先退到广元、保宁。汉中丢了,还能再抢;前锋没了,后面就真塌。”
他说完,转身下令。
“弃守汉中,收兵入川。城里能带走的带走,粮道先撤,炮车先撤。留一队人,把北门和仓库封死,别让贺珍捡现成。”
刘文秀听得胸口发闷,却也明白,这不是逞强的时候。汉中一失,川北门户算是裂开一道口子。可张献忠退得快,也算断得干脆。总比全军陷在城里强。
消息传出,成都、保宁、广元一线全都动了。先前投附的州县开始暗中观望,有的连旗都没收,就先把门板拆了,预备改换口风。有人说大西在汉中吃了亏,也有人说贺珍不过是捡了便宜。可懂行的人都清楚,汉中这一退,不是输一城,是北线的气口已经露了。
而这口气,迟早还会再被人盯上。
——
汉中退兵的消息传回成都,比败兵跑得还快。
头一日,城里还在说夔州开门、湖滩大胜,张王要顺江入蜀,把重庆、成都一口吞下。第二日风向就变了。
茶铺里有人压低嗓门:“汉中没守住。”
“贺珍把张能第捉了。”
“北线破口了。”
一句比一句短,却一句比一句扎人。
成都外头的州县,更快。
雅州先动。
大西刚派去的知州还没把官印捂热,夜里便被本地土豪和旧军头按在堂上。堂外举起“复明讨贼”的旗,堂内先翻柜子找田契。那知州临死前还骂了一句:“你们是复明,还是复账?”
没人回他。
第二日,嘉定也反了。盐户、船户、旧兵、乡勇混在一处,先夺仓,再封码头,最后才挂旗。遵义那边杀了大西监军,广安乡寨合兵,李含乙等人据险收人。连一些前几天还向成都递降书的土司,也把信使扣了,说山路塌了,等路通再来拜见。
路塌没塌不好说,人心塌得很快。
更麻烦的是,这些人未必真要替朱家续命。
不少地方打着“恢复旧制”的名头,头一件事便是把大西清查过的田册烧掉,把被封的仓粮搬回族祠,把盐引、船契、欠税簿重新分给自己人。
有户人家白天披麻戴孝哭大明,晚上就把佃户新领的地契抢走。
佃户去告,族老一拐杖敲过去。
“反贼发的纸,也配叫契?”
这话传到成都,张献忠把茶碗摔在地上。
碎瓷滚到案脚,没人敢捡。
成都府衙改成的行宫里,诸将坐了满屋。外头雨还没停,屋檐滴水砸在青砖上,听得人心烦。
张献忠看着案上军报,一份份摊开。
雅州反。
嘉定反。
遵义反。
广安反。
中江有土寨聚兵。
射洪逃兵成群。
叙州杨展复起。
这些纸摆在一起,像一张烂网,哪儿都漏。
“汉中退了一步,他们就都以为老子断气了。”
张献忠抬头,骂得不响,屋里却没人接话。
马元利先开口:“王上,成都不能空。北线才败,贺珍还在山口,若四面分兵,怕被人各个啃掉。”
艾能奇道:“不分兵也不成。雅州、嘉定不压,川西川南全会动。那些土豪手里有粮,有寨,有人。让他们坐大,成都更难守。”
冯双礼敲了敲桌边:“先打谁?雅州近,嘉定富,广安卡川北,叙州连川南。哪儿都像火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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