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是封全了。就是太全了。”
他把册子往案边一放。
“十三行账、盐课账、军饷账、田契账、船册、炮册、私港副账、番舶抽分房旧簿、郑氏海税残册、苏观生虚兵册、丁魁楚礼单……全往审计司送。”
说到这,他抬头看陈阳。
“陛下,臣现在看见册子,第一反应不是翻,是想问太医院有没有护肝药。”
殿里憋笑。
陈阳扫他一眼:“你先别死。等天下账清了,再慢慢躺。”
贺文把算盘抱紧:“陛下,天下账清,那臣坟头草都能收税了。”
赵温笑骂:“你少装。别人抢功抢爵,你抢账本抢得比谁都狠。”
贺文瞪他:“赵公,账本不是功,是命。陛下问一句广州海贸银去哪了,臣答不上来,脑袋就得去找银子。”
陈阳道:“脑袋先留着。广州、福建、郑氏三边的海税账,单列一案。江南田亩账另列。军饷空额再列。别混在一起,混了谁都看不清。”
贺文忙道:“臣已经分案。就是缺人。审计司再不增员,臣真要把会打算盘的和尚都请来。”
孙传庭插了一句:“和尚也得先查寺产。”
殿中又笑了一阵。
笑过后,陈阳把茶盏放下,殿内便收住了声。
“南线捷报,念。”
方正化展开电文。
他嗓子仍旧有些哑,开国大典那回封赏念了一个多时辰,到现在还没完全养回来。
可他念诏时,殿中无人插话。
“卢象升平南京,定杭州,破广州,军纪严整,未纵兵,未焚城,未扰民。朱由崧、朱常淓、朱聿鐭俱在押解途中。苏观生、丁魁楚等涉案旧臣已封押。江南、广东大势已定。”
念到这里,方正化停下,看向陈阳。
陈阳摆手:“直接说奖。”
方正化继续道:“臣奉旨,拟加卢象升‘平南第一功’匾额一方,赏银万两,战马百匹,加授南征军总督军务,统南京、浙江、福建、广东诸线善后军政。”
这道口谕一出,殿里几位武将都抬了头。
平南第一功。
这四个字,不轻。
南京没打烂,扬州没屠,杭州没乱,广州账册完整,朱家几个仓促立起的朝廷被一个个摘下来,百姓还能排队买米。
这功劳不是拿城墙堆出来的,是把乱局一寸寸按住。
卢象升没有多言,只拱手:“臣领旨。”
陈阳看他:“你别只领旨。南边还没收尾。岭南三忠、鲁监国、郑成功、朱由榔,全在动。朕给你匾,不是让你挂着养老,是让你压住局面。”
卢象升道:“臣明白。匾挂南京,人在前线。”
陈阳这才补了一句:“匾额要大。别做得跟门牌似的。挂到南京行辕门口,让那些老账房、旧士绅、海商都看见。大夏赏功,也赏军纪。”
贺文抬头:“陛下,这匾若做小了,不值万两。”
陈阳道:“那就做得比门板还大。”
赵温拍了拍卢象升肩膀:“老卢,你以后进门得低头,不然先撞自己功劳上。”
卢象升看了他一眼:“赵公若去南京,我把匾挂矮些。”
赵温当即闭嘴。
殣中笑声压不住,连徐光启都低头捋了捋胡须。
陈阳让他们笑了一会儿,才把手指落在地图上。
“笑完了,就办正事。”
众人收声。
陈阳指着江南、福建、广东几处红圈。
“城拿下了,不代表真服了气。粮价、军法、账册,三根钉子先钉住。谁敢拔,先砍手。南明那些宗室,愿意做富贵闲人,可以养;还想拿年号招兵,按谋逆办。旧官能用的用,账不干净的先别碰权。士绅交田册,海商交船册,军头交兵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不要空城,也不要烂地。南方要活着收进来。”
殿中无人再笑。
陈怀安站在案旁,低头看着地图上的红线。
他年纪小,却已经听懂了半句。
打下天下,只是开头。
真正难的,是让那些年号、账册、粮仓、刀枪,都归到一个规矩里。
殿里笑声散去,陈阳把手里的茶盏放下,神情也收了回去。
“江南、广东换了旗,不代表真服了气。”
他指着案上的地图,语速不快,“城拿下了,田没清,账没清,兵没清。士绅还在,海商还在。今天能坐在这儿笑,明天要是让兵卒伸手、官员伸手、旧豪门再翻腾,照样乱。”
徐光启和孙传庭对视一眼,都没插话。
这话没人接得住,也没人敢反驳。
孙传庭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臣请南下。南明宗室外头看是乱账,里头牵着田、盐、船、兵四条线,拖久了,尾巴会越扯越长。臣愿以政务院特使的名义,去南方协同卢象升,先把善后办稳。”
陈阳点头:“你去可以。记住两件事,百姓先安,宗室别再拿旗号搅局。能审的审,能用的用,别一刀切。南边那群人,最会借乱事捞命,也最会借命捞银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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