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的清晨,檐角冰棱滴落第一串水珠。温玉推开窗棂时,正看见阿九蹲在院角用树枝戳弄雪堆,丫头把冻得通红的手藏进袖口,鼻尖几乎要贴到地面:“温师姐快看!雪底下有绿芽!”
三株鹅黄色的草芽顶开残雪,叶片上还沾着昨夜结的霜。
这是汪艾青从禁地边缘移栽的“回魂草”,据说能吊住将散的魂魄。
此刻它们蜷缩在陶盆里,像三个瑟瑟发抖的婴孩。
“拿个竹篓罩住。”
温玉解下自己的披风盖住花盆,“待惊蛰雷响过,就能移栽到药圃了。”
她话音未落,西厢房传来瓷器碎裂声,接着是王易粗犷的叫嚷:“师兄!你这药方里怎么还有枸杞?当心把补药吃成甜汤!”
众人赶到时,正撞见徐仙扶着门框咳嗽,床头瓷碗滚落在地,褐色的药汁在砖缝蜿蜒成溪。
其人苍白的脸泛起异样潮红,却仍攥着那张墨迹淋漓的药方辩解:“医书上说……咳咳……枸杞明目……”
“明目也不能当糖豆吃啊!”
汪艾青抢过药方,指尖点着某行小字,“你把‘三钱’看成‘三十钱’了!难怪陈掌柜昨儿抱着算盘骂街,说我们要把回春堂改成蜜饯铺子!”
满屋哄笑中,阿九突然举起沾满雪泥的手指:“老头子说谎!昨晚我看见你偷藏桂花糕!”
她扑到床前掀开被褥,果然摸出半块压扁的糕点,油纸上还留着牙印。
徐仙老脸一红,竟像个被抓包的孩子般往枕头里缩:“那是……那是留给你们守夜垫肚子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,掌心赫然洇开暗红血丝。
温玉的银针已刺入他几处大穴,涅盘之火顺着经脉流淌。
这次她看得真切,那些淤血里竟夹杂着细碎金芒——那是只有修道者才能看见的“业火余烬”。
自玄渊归来后,徐仙体内始终蛰伏着这股力量,如今随着春气升发,竟开始反噬。
“今日改喝百合粥。”
她不动声色地抹去徐仙唇边血迹,转头吩咐,“林羽,去后山挖些莲藕回来。
楚月,把你那套银针熔了重铸,需得七寸三分长的‘祛邪针’。”
赵明川立刻扛起锄头:“我陪林师叔去!保证挖最脆嫩的藕段!”
他跑到门口又折返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“对了,今早路过张婆子摊子,她硬塞给我两个荠菜团子,说是‘咬春’用的。”
阳光透过窗纸洒在油纸上,映出野菜碧绿的脉络。
阿九忽然凑近嗅了嗅,眼睛顿时亮起来:“是秋后才有的味道!”
她转身就往门外冲,“我去挖点野葱根!配着煮粥最鲜!”
“记得别踩坏汪师姐的药苗!”
王易在后面喊,手里还拎着半袋面粉,“今天要做‘春盘’,可少不了你的葱!”
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开,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众人轮廓。
温玉看着阿九踮脚够屋檐下悬挂的腊肉,汪艾青举着竹竿帮她取下,两个姑娘家笑作一团。
徐仙靠在床头,目光掠过窗外抽芽的柳枝,忽然轻声道:“去年此时,我们还在灵霄宗后山采荠菜做烧烤。”
“今年更好。”
林羽将洗净的莲藕切成薄片,清亮的汁液染湿案板,“至少不用担心魔物突袭,能安安心心煮锅粥。”
他说话时,温玉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伤痕——那是以前替汪艾青挡下兽族野猪獠牙留下的。
暮色降临时,八仙桌上摆开了青瓷碗。
百合粥熬得浓稠,浮着几点香油花;春盘里有生菜、萝卜条,还有阿九坚持要放的野葱干,翠生生的惹人爱。
赵明川变戏法似的端出盘炒藕片,藕断丝连间泛着琥珀光泽。
“尝尝我的手艺!”他得意洋洋地介绍,“用的是山泉水洗的藕,配上程咬金猎来的野猪肉,绝对比膳堂做得香!”
徐仙舀起一勺粥,热气氤氲中,他忽然僵住了。
碗底沉着颗浑圆的莲子,在米汤里缓缓旋转——那是灵霄宗后山荷塘独有的品种,十年前就绝了根。
“是……是师祖显灵?”楚月小声惊呼。
“什么显灵。”
温玉夹起那颗莲子,指尖涅盘之火轻轻包裹,“是有人把莲子封在蜡丸里,藏在灵霄宗大殿的藻井中。
昨日修缮屋顶时发现的。”
她看向徐仙,“当年你说要留些念想,便埋在了那里。”
徐仙喉头滚动,终于尝出了粥里的苦涩。
那不是药材的苦,而是深埋十年的莲子芯,裹着岁月的痂。
阿九忽然把筷子伸进他碗里,挑走那颗莲子:“苦死了!还是留给温师叔炼药用吧!”
满桌笑声中,徐仙望着这群年轻人。
赵明川正给楚月夹菜,王易和汪艾青争抢最后一块藕片,林羽默默替每个人添汤。
而温玉,他的师妹,正专注地剔掉莲子芯,仿佛在做世上最重要的事。
“今年的春,来得真好。”
他喃喃道,眼角皱纹里漾开的笑意,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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