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整整三天,把青阳镇裹成了一片银白。
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火星子时不时溅出来,落在青石板地上,转瞬即逝。
温玉蹲在炉边,用铁钳拨了拨炭火,又将一捧药渣倒入罐中。
深褐色的药汁在陶罐里翻滚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清瘦的眉眼,也给这间弥漫着苦涩气息的屋子,增添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。
“这雪下得倒是时候。”
徐仙靠在床头,望着纸窗外纷扬的雪花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,“瑞雪兆丰年啊。
若是开春庄稼长得好,咱们也能多囤些米粮,不用总麻烦陈掌柜接济了。”
阿九正蹲在角落摆弄那块磨得发亮的阵盘,闻言抬起头,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:“老头子,你都说了三遍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垂下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阵盘边缘,“也不知道艾青姐怎么样了,这么冷的天,她在山里……
会不会冻着?”
话音未落,门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,王易抱着几坛新打的酒从门外进来,肩头还扛着半袋面粉,浑身上下沾满了晶莹的积雪。
他用力跺了跺脚,震落满身碎玉,粗犷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:“放心吧,艾青那丫头机灵得很,比咱们谁都懂怎么在这荒山野岭里活命。”
他将酒坛重重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众人,眼底闪过一抹坚毅,“咱们灵霄宗的人,命硬,老天爷不收。”
林羽默默坐在灶口,手里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,时不时往火堆里添一把柴。
火光在他沉静的脸庞上跳动,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轻声说道:“算算日子,过了今晚就是除夕了。
虽然简陋,年总是要过的。
我想给大家做顿饺子,哪怕只有白菜馅的。”
温玉擦净手上的药渍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细缝。
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灌进来,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,却也吹散了屋内沉闷的药味。
远处的屋檐、树木、街道,全都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之下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去年此时,他们还围坐在灵霄宗大殿的暖阁里,守着岁,喝着酒,听玄真子讲道。
那时灯火通明,欢声笑语,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与他们无关。
没想到一年之间,竟经历了这么多事,生离死别,修为尽废,流落异乡。
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”
温玉轻声念了一句诗,语气平静,却透着股历经沧桑后的坚韧,“那时候,谁又能想到,我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?”
徐仙轻咳一声,正要说话,忽然微微蹙眉,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。
那是旧伤复发的迹象,尽管温玉每日都用涅盘之火替他温养经脉,但这具被燃烧过寿元的躯体,终究是太脆弱了。
温玉眼尖,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床边,扶住他的肩膀:“师兄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无妨,只是刚才有点气闷,大概是药力发作的正常反应。”
徐仙摇摇头,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渐止的雪上,眼神有些飘远,“你们说,明年会是什么样子?”
阿九放下手中的阵盘,赤着脚跑到床边,冰凉的小手钻进徐仙温暖的掌心。
她仰起头,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:“肯定比今年好!到时候我们去城隍庙看灯会,吃糖葫芦,你还要教我新的阵法,不能食言。
还有,我要放孔明灯,许愿大家都平平安安的。”
听着丫头絮絮叨叨的憧憬,屋内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。
王易拍掉身上的雪,打开其中一坛酒,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,冲淡了空气中的苦涩。
他笨拙地倒了一碗,双手端到徐仙面前:“师兄,等你好些,我们好好喝一杯。
这酒是我从镇东头的李记打来的,度数不高,后劲足,最适合暖暖身子。”
徐仙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面孔——曾经跟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师弟师妹,如今已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依靠;
另外几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会埋头做事的师弟,此刻眼中也燃着不灭的火焰;
还有这个总爱撒娇的丫头,不知何时已经学会了默默承担,甚至懂得了安慰别人。
窗外的雪还在零星飘落,像是上天对他们最后的考验,但也预示着新生。
“会好的。”
他轻声说,像是承诺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只要我们都在,只要这份情义还在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灵霄宗的旗,不会倒。”
林羽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桌边拿起面团开始揉搓。
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,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却又饱含着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。
“今晚包饺子吧,”
他说,“猪肉白菜馅,再加点虾仁,虽然比不上宗门的宴席,但至少,我们要像个家一样过年。”
温玉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严寒。
她走到林羽身边,挽起袖子帮忙擀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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