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淼性子刚烈直白,遇事只看眼前得失,心思浅,藏不住情绪,若是此刻将全盘布局和盘托出,以她急冲莽撞的脾性,难保不会一时冲动下山截杀阴世连一行人,打乱全部计划。
风筝虽比离淼沉稳几分,却始终心怀仁义,太过顾及太子安危与一城百姓的当下生死,看不懂弃一子换全局的长远谋划。
她二人眼下心中满是对太子被俘的恐慌与忌惮,眼界只局限在北平一城的危局,根本无法领会他舍小取大的深意。
况且槲寄生大师兄惨死归宗山门的旧事,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,亦是他定下这条险计的根源,这份裹挟着血海深仇的执念,一旦吐露,必会牵动两人心绪,让她们被仇恨冲昏头脑,行事失了分寸。
种种权衡在心头飞速流转,巫马涤心中已然有了决断:现在还不是让她们知晓的时候。
所有藏在表象之下的算计、隐忍与伤痛,只能先独自压在心底,待到时机成熟,北疆防线布稳、魔域大军被太子人质牵制、神炮尽数就位之后,再同二人细说原委。
心底念头落定,巫马涤方才缓缓回过身。
方才远眺群山时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沉痛尽数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锋锐如出鞘长剑的凌厉目光,沉沉落在离淼与风筝身上。
那双眼不再有半分方才远眺时的柔和隐忍,眉峰冷峭下压,眸光锐利如寒刃,直直破开两人满心的焦躁质问,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,瞬间压下山穴里躁动的气氛。
望着身前满脸焦急、满心不解的两位师妹,过往尘封的惨烈旧事不受控制般翻涌而上,沉沉压上他心头。
多年前那场席卷整片修真界的浩劫依旧历历在目,魔域倾巢而出,百万魔兵分多路进犯人族仙门,战火绵延千里,血染千山万壑。其中最惨烈一战,便是魔域主力重兵合围归宗山门。
彼时魔族来势汹汹,魔将魔兵层出不穷,魔气遮天蔽日,归宗山门护山大阵节节破碎,山门结界寸寸崩裂,短短三日,屹立千年的归宗山门被魔族彻底攻破。
危难传至九疑仙山之时,门中上下无一人退缩,所有弟子不分长幼、不论修为,尽数执剑出动,连夜奔赴归宗支援。
山路之上尽是奔赴战场的同门身影,人人心怀死守人族防线的决心,可魔族兵力远超预想,魔器凶煞,魔功歹毒,九疑山弟子陷入苦战,一场血战下来,尸骸堆积如山,漫山遍野皆是同门尸身,死伤无数,昔日一同论道练剑的师兄弟十不存一。
在无数陨落的同门之中,便有他从小到大最为敬重、亦师亦兄的槲寄生大师兄。
大师兄温润宽厚,向来护佑山门所有师弟师妹,平日待他倾囊相授剑法谋略,危难之时更是一马当先,孤身镇守归宗断壁,以一己之力阻拦数名高阶魔将,为其余修士争取撤退喘息的机会。
巫马涤至今清晰记得最后那一幕,槲寄生大师兄浑身浴血,佩剑寸寸断裂,依旧不肯后退半步,最终葬身魔域魔爪之下。
那一幕是巫马涤多年来无法磨灭的梦魇,也是他不惜牺牲太子这枚棋子、也要彻底击溃魔域的根本缘由。
这份痛彻骨髓的仇恨深埋心底,支撑着他步步筹谋,甘愿背负放任太子被俘的骂名,布下眼下这盘险棋。
只是这份沉重过往与深层算计,眼下绝不能透露给离淼与风筝知晓。
凌厉目光下,巫马涤唇瓣紧抿,一言不发,任由山穴寒凉的风掠过周身,独自扛下所有不被理解的质疑与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。
山谷里的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泥腥寒气,穿林而过,拂得枝叶簌簌作响,也吹不散三人之间凝滞到窒息的气氛。
天光大亮,朝霞升起,日头衬得林间光影斑驳,气氛压抑至极。
离淼与风筝并肩立在青石地上,二人自溶洞对峙结束,便一直静静等候身侧的巫马涤开口,可须臾半晌,身侧的人始终垂着眼,长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薄唇紧抿,一言不发。
离淼指尖微微蜷缩,攥紧了袖口缝制的云纹衣料,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她侧首看向身旁的风筝,四目相对的刹那,两道眸光撞在一起,眼底翻涌的担忧、焦灼、无措毫无保留,尽数显露。
离淼眉眼英气十足,此刻眉峰死死蹙起,一双清澈杏眼蒙着薄薄的焦躁水雾,下唇被她无意识咬得微微泛红,心底早已乱作一团。
她太了解巫马涤,也太清楚溶洞之内的凶险,赵嘉佑不过一介未修得道法、体质孱弱的凡人,无端卷入仙魔纷争,被魔域之人阴世连掳走,等待他的只会是剥皮炼魂、受尽折磨的下场,她根本无法坐视不管。
可眼前执掌此次北平城布局、手握长老密令的巫马涤闭口不言,态度晦暗难测,这份沉默,远比直白的拒绝更让人绝望。
风筝心性素来柔软温和,性子比离淼更为内敛纠结,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交握,指尖冰凉,眼底忧色深重,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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