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黑死病,才能担任这个角色。
天内里子死在自己面前,汇源雄死在自己面前,还有那么多,那么多的同伴,死在了一场场经历中。记忆中的意义已经逐渐淡忘,但是那种恨和苦涩,还是会让夏油杰感到发闷。
但是,他想要复仇,就要考虑悟。
因为,悟姓五条,而五条,是整个咒术界高层三大家族中的五条家。他们的立场,在他选择脱离咒术高专后,便天然的与五条站在了对立面。
但是,他们两人,是曾经关系最要好,也是最合拍的高专双子星。这种割裂感,让他不知所措。
夜风从东京塔的顶端灌进来,吹得夏油杰的袈裟猎猎作响。金红色的布料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翻飞,像一面孤独的旗帜。他站在观景台的边缘,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黑死病蹲在他脚边的阴影里,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随时都能就这么睡过去。但他没有睡,他在听。听夏油杰说话,听那些藏在平静语气底下的,十一年来从未对人提起过的东西。
“悟那家伙,你知道吗,小黑。”夏油杰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东京塔的灯光映照下显得很淡,像是被水洗过一遍:“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说的第一句话是,你看起来很弱。那时候我刚入学,他坐在教室的窗台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,墨镜后面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,然后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,你看起来很弱。”
“然后呢?”黑死病问。
“然后我召唤了一只咒灵,把他的椅子掀翻了。他从窗台上摔下来,额头磕在桌角上,肿了一个包。”夏油杰的笑容深了一些,像是想起了什么真正让他开心的事情:“他瞪着我说,你完了。我说,哦。然后我们打了一架,把整个教室拆了。夜蛾老师气得脸都绿了,罚我们两个在走廊上站了一下午。”
“你赢了?”
“没有。他也没有。”夏油杰摇了摇头:“那个时候的悟还没有现在这么强,无下限术式也用得不熟练。但他已经比任何人都强了,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他总觉得赢就是赢,输就是输,打一架就能分出胜负。但有些东西不是打架能解决的,比如人心,比如立场,比如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比如,他们之间那条越来越宽的裂痕。
黑死病没有追问,他知道那条裂痕是什么。从一个咒灵的角度来看,人类的关系复杂得令人费解。五条悟和夏油杰,这两个人明明互相在意对方,明明只要有一方开口说一句帮帮我,另一方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。但他们都不说,一个是因为太骄傲,另一个是因为太温柔。
“你有想过,直接告诉他吗?”黑死病问。
“告诉他什么?告诉他我想推翻整个咒术界的秩序,告诉他我正在策划一场史无前例的袭击,告诉他我需要他的帮助,让他背叛五条家,背叛他的家族,背叛他从小被教导要守护的一切?”夏油杰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就写好的草稿:“小黑,我不傻。我知道如果我说了,悟会怎么选。他会站在我这边,不是因为认同我的理念,而是因为他把我当朋友。他会为了我放弃五条家,放弃咒术界,放弃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。然后呢?然后他会在某天夜里醒来,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背叛了所有信仰的人。他不会怪我,他会怪自己。而我,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悟。”
黑死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选择了另一条路。你选择和他站在对立面,让他恨你,让他觉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。这样他就不用做选择了,他只需要站在你的对面,用尽全力把你打倒,然后继续当他的最强,继续守护他想守护的东西。”
夏油杰没有否认。
“你确定这不是你的自我感动吗?”黑死病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半死不活的调子,但说出来的话却锋利得像一把刀:“你替他做了选择,替他决定了什么对他最好。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他根本不需要你保护?也许他更希望你信任他,就像他信任你一样?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把夏油杰袈裟的下摆吹得几乎水平。他没有回答黑死病的问题,只是仰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灰色的天空。东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偶尔有一架飞机的尾灯从云层中穿过,像一颗缓慢滑落的流星。
“小黑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你和他还有联系。”夏油杰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狐狸眼看着黑死病:“麻烦在这次事件后,约他出来。我有事要和他谈。”
黑死病的眼皮抬了一下,猩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夏油杰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笑容,也没有严肃,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,无可更改的事情。
“你确定?”黑死病问。
“确定。”
“你不怕他来了之后,就不走了?”
夏油杰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黑死病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温柔,不是怀念,不是释然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搅拌在一起之后沉淀下来的,清澈的悲伤。
“那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。”他说。
黑死病没有再多问。他从栏杆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望向东京塔下方的城市。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,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,在钢铁森林的缝隙中流淌。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,上千万个故事,上千万种恐惧和欲望。而他和夏油杰,只是这上千万个故事中的一个,微不足道,又至关重要。
“什么时候?”黑死病问。
“百鬼夜行之后。”夏油杰直起身,金红色的袈裟在风中重新垂落,遮住了他身上那些翻涌的,不为人知的咒力:“不管结果如何,不管我还能不能站在这里,你都要把他带来。有些话,再不说就没机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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