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心里头翻江倒海，只觉得杨柳青怕不是疯了，可疯了也没有这么撒粮的道理，他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吃食？
满院子的人憋着满肚子的疑问，却没一个敢出声，只敢偷偷拿眼神往杨柳根身上瞟。
杨柳根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，硬着头皮挪到杨柳青跟前，搓着手支支吾吾道：“哥，这……这么多粮食，你、你哪儿来的啊？”
杨柳青闻言，抬手敲了敲手里的粗瓷碗，“笃笃”两声，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他抬眼扫过众人，脸上没半分笑意，反倒透着股沉甸甸的认真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偷的。”
正支棱着耳朵认真倾听的十几人，听到这两个字时，嘴里的杂粮饭还没咽下去，连咀嚼的动作都瞬间僵住了。
好半晌，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，心里头不约而同地冒出来同一个念头。
他们是听错了吗？
转念一想，往日里那个雁过拔毛的烂人，怎么可能突然转了性，又是管饭又是发粮的，原来根子在这儿。
可是一个疑问又出来了，这么久粮食怎么偷的？
人群里，王大牛壮着胆子挤出一句，声音里还带着点颤：“里正，这、这偷东西要是被查出来，那可是要去见官的！”
杨柳青满不在乎地摆摆手，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这么多粮食凭空冒出来，根本瞒不住，不如干脆把话挑明了，既省了往后的口舌麻烦，也能把这群汉子都绑到一条船上，往后县衙真要追查起来，大家抱团取暖，总比各自担惊受怕强。
更何况，容久在县衙那头捣乱，知县压根不知道黑灯村在挖月牙坑的事，就算知道了，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。
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饥荒的窟窿填上，这事儿拖一天，村里的怨气就重一分，拖不得。
“偷的就是官家的粮仓！”杨柳青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那些粮食，本来就是我们老百姓的血汗，是被他们一层一层刮走的！如今咱们都快饿死了，管它来路如何？吃到肚子里，才是实实在在自己的！”
一群村民本来心中惶恐，听到杨柳青的话，像是被点着了心底积压多年的火，眼里渐渐冒出光来，有种恶从胆边生的勇气。
“对啊！”有人忍不住低喝一声，手里的碗攥得发白，“那些官老爷吃香的喝辣的，咱们的粮食被他们一车车拉走，凭什么？这本来就是咱们的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旁边立刻有人附和，声音带着哽咽，“去年大旱，颗粒无收，县衙的税却一分没少，我那娃就是活活饿死的啊！”
院子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，压抑多年的怨气翻涌上来，连空气都透着股灼热的狠劲。
杨柳青又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饭，抬眼扫过众人，沉声道：“所以大家不要有负担，一定要吃。吃饱了，才有力气挖月牙坑，才有力气活下去。”
他话头一转，放下碗筷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戳进人心里：“不过，这些粮食是我结交的一群武艺高强的朋友拿回来的。官府那边毫无察觉，他们不仅摸了那些大官的粮仓，还掏了城里几个为富不仁的富商家底。那些人就算丢了粮食，也找不到半点证据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众人通红的眼眶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：“我杨柳青，是被你们骂惯了的烂人，这点我认。可我再烂，也看不得黑灯村的乡亲们一个个饿死！你们说说，那些粮食，哪一粒不是你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出来的？哪一粒不是你们的血汗？”
“他们霸占着咱们的血汗粮，眼睁睁看着咱们啃树皮、吃观音土，他们的心是铁打的吗？”有人红着眼吼道。
杨柳青接过话头，声音带着蛊惑的力量：“他们不仁，就别怪咱们不义！这粮食，本来就是咱们的！拿回来，天经地义！不拿，咱们全村人都得死！换作是你们，你们拿不拿？”
“拿！怎么不拿！”
“饿死是死，被官府抓了也是死，不如先吃饱了再说！”
吼声此起彼伏，院子里的气氛彻底变了，先前的惶恐和戒备荡然无存，只剩下同仇敌忾的狠劲。
可人群里也不是人人都燃得起这股劲。
有几个汉子埋着头，手里的碗攥得发白，筷子戳着碗底的杂粮饭，半天没动一口。
他们被官府压榨怕了，骨头缝里都刻着“民不与官斗”的道理，方才那点热血上头的冲劲，早被“偷粮要杀头”的恐惧浇得透凉。
“里正……”一个老汉哆哆嗦嗦地开口，声音里满是惧意，“这事儿太大了，要是真被查出来，咱们全村人都得掉脑袋啊……我、我还是算了吧，这饭我也不吃了，家里还有老婆子孩子，我不能出事……”
他说着就要把碗放下，旁边两个汉子也跟着附和，脸上满是挣扎：“是啊，咱们斗不过官府的，往年那些抗税的，哪个有好下场？”
“我家娃还小，我要是被抓了，他们娘仨可怎么活……”
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，方才的同仇敌忾像是被戳破的泡，剩下的只有沉甸甸的恐惧。
有人红着眼咬牙坚持，有人缩着脖子只想退缩，一张张蜡黄的脸上，尽是乱世里小人物的无奈与复杂。
杨柳青看着他们，没急着说话，只是端起碗，又扒拉了一口饭，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。
杨柳青放下碗筷，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叩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压得住院子里的骚动。
“想退出的，我不拦着。”他目光扫过那几个缩着脖子的汉子，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，“现在放下碗走，没人会说什么。只是往后县衙的税粮照旧催，地里的收成照旧无，你们家里的老小，是啃树皮还是吃观音土，可都与我无关了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得那几个想退的人脸色发白，脚步也顿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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