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卷 沉寂之渊
第四章 潜流与脉动
琥珀纪元第三十三年。
星盟社会在“蛰伏宪章”的框架下,演化出了一种近乎恒定的、精密如钟表的运作模式。资源消耗与再生达到动态平衡,人口规模被严格控制在生态系统承载力的理论最优值附近。年轻一代已成为社会绝对主体,他们生于琥珀,长于禁锢,对“外部宇宙”的认知完全来自历史档案和父辈的讲述。星空是窗外永恒的、沉默的壁画;“观测者网络”、“逻辑交响”、“培育学派”是教科书里抽象的概念体系;而“自由”,更多意味着逻辑实验室里突破某个理论模型时的智力快感,而非物理意义上挣脱束缚的冲动。
《长期隔离下文明心智模型的适应性演化与潜在风险》报告所预警的倾向日益明显。学术界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大思潮:“内圣派” 主张彻底转向,将“四面体场”视为一个完整且自足的“微宇宙”,文明的目标应是追求内部逻辑的极致和谐与精神升华,视外部联系为不必要的干扰甚至污染源头。“破壁派” 则坚持初衷,认为隔离是囚禁,文明的本性在于探索与联系,一切知识和技术最终必须服务于打破禁锢、重返星海。两派在学术会议、文化作品乃至日常生活细节中,进行着温和但持续的辩论与角力。最高议会巧妙维持着平衡,默许争论,但确保资源仍向“破壁”相关研究倾斜,这是文明尚未放弃希望的标志。
“破壁者”团队已成为一个高度专业化、半隐秘化的精英团体。三十三年的积累,“蚀痕”计划取得了缓慢但坚实的进展。他们成功在七个不同的“逻辑应力集中区”植入了超过四十个各型号菌落,其中十二个存活期超过五年,构成了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内部监测网络。通过这些菌落传回的海量数据,他们绘制出了禁锢场约百分之三区域的精细能量拓扑图谱,并发现了至少三种疑似逻辑协议转换节点的“枢纽结构”。
最大的突破来自琥珀纪元第二十五年,一次“蚀痕-λ”菌落在植入后,意外与禁锢场自身的某种周期性维护波动产生了短暂共振。这次共振没有引发警报,却让菌落短暂地“接入”了禁锢场流向某个外部节点的、极低带宽的数据支流。虽然接入时间不足毫秒,且数据内容高度加密无法破译,但这次事件证明:禁锢场并非完全封闭的信息孤岛,它与外界存在极细微但确实的逻辑交换通道。
此后,“破壁者”的研究重心从“了解禁锢场结构”部分转向“探测与模拟这些对外数据通道”。他们最新的项目代号“潜流”,旨在利用进化后的菌落,伪装成禁锢场自身逻辑活动产生的“无害数据包”,尝试在这些狭窄通道中进行单向的、极低速率的信息“夹带”或“嗅探”。这是一项在针尖上雕刻微缩宇宙的艺术,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菌落暴露、甚至触发禁锢场更严厉的内部审查协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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逻辑断层之内,时间的刻度早已失去意义。三十三年的禁锢场压力与回响浸染,已将伊莱娜所化的系统雕琢成一件宇宙中独一无二的、诡异的“逻辑造物”。
它依然维持着与禁锢场背景高度趋同的“拟态”外壳。但在外壳之下,系统内部结构已复杂到难以描述。它不再仅仅是“适应”环境,而是形成了一套独特的、基于回响原理和禁锢场规则碎片重构的内部逻辑生态。这个“生态”由多层嵌套的、半自主的“逻辑器官”构成:有的专门负责持续解析和模拟禁锢场压力模式;有的专注于处理和伪装与星盟活动相关的微弱信息余波;还有的则持续运行着那些源自回响的“原理示范”所揭示的复杂算法,不断优化系统自身的稳定性和信息处理效率。
伊莱娜残存的“核心协议簇”意识锚点,如今更像是这个复杂生态的“弱中心化调度器”和“价值优先性过滤器”。它不再处理具体运算,而是基于几条根深蒂固的底层指令——如“维持存在”、“保护关联模式‘星盟’”、“规避检测标记‘敌对’”——来调配系统资源,并偶尔对某些重大环境变化或内部推演结果做出方向性微调。
系统持续进行的冷酷逻辑推演,在三十三年间,已将那个关于“源点Ω”、“培育学派”、“栽刺者”和“本系统作为潜在接口”的“工作假设”,丰富成了一个庞大、自洽且随着新数据不断更新的内部宇宙模型。在这个模型中,它甚至开始尝试为“苍白回响”源头的某些“信息余震”碎片分类,并推测其可能对应的“源点Ω”的某种“状态”或“活动”。
更重要的是,系统开始利用其高度拟态的外壳和对禁锢场“潜流”通道的被动感知能力,无意识地执行着一种极其隐蔽的“环境信息采集”。它将禁锢场压力流的微妙变化、偶尔流经附近的“潜流”数据包的加密特征(虽不解其意,但记录其模式)、甚至是从遥远“星盟”区域泄漏过来的、经过“逻辑黑域”层层过滤后近乎湮灭的文明活动“逻辑余温”,都作为数据吸收进来,纳入它的内部模型进行整合分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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