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轻念了一声。
那是他记忆中最久远，也最珍贵的笑容之一，来源于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。
只是那时光已经埋没在黑暗与呓语之中，与悲惨同葬。
也许，在这个世界线，少女才真正称得上‘无忧’二字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想开口说些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眼前一切。
溪边戏水的灵鹤，往来打闹的弟子，还有远天熟悉的仙峰宫阙。
上上下下，一片和谐安宁。
没有挥之不去的悲伤与苦难，人们永远带着少年意气奋发向前，却也不会忘记与志同道合者一同欣赏沿途的风景。
曾几何时，这是他幻想中自己的模样。
这也是他幻想中的宗门、幻想中的师兄师姐、同伴子侄。
——甚至比幻想中的还要好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在这里是那么的格格不入，就像阴沟里的老鼠，随便跑到阳光下来，反被人间的温暖灼伤了眼。
许久，他的眼中多了几分释然。
好像，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？
自己的路走到这里，可以了，足够了。
“姜宗主。”佝偻老者身体似乎更加佝偻了些，声音也变低了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是对的，有关我的一切，不要告诉师姐和小无忧她们。就当我没来过这里，早已死在了另一个世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谢……”
佝偻老者的身体渐渐放松。
他俯身，低眉。
正如年少加入宗门时那样，在师姐的带领下向列位先祖垂首行礼。
“我这一生，多有磨难。”
“一路走来，也多有后悔，但唯一不后悔的便是加入了剑宗。”
“生而平安，今日死而平安，也算，有始有终……”
老者喃喃自语，声音越来越低。
从黑袍开始，他的身体化作点点微光散去。
远方溪涧间，灵鹤们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，忽然悲鸣声四起。
“唳——”
万千洁白身影振翼，向南而去。
今日有人死去，尽管不知那人是谁，但他一定与剑宗弟子有着相同的意志。
四周弟子茫然，下意识起身肃立；各处强者昂首，心中莫名多了丝难言怅意。
在那高高的天边，风云散尽，一个特殊的维度逐渐显形。
只是，其中只剩一道身影。
姜明望着眼前空荡，闭上双眼，默默抱拳。
【段平安，一路走好。】
…………
一个人的离开并不会让人们停下脚步。
日月照常升落，世界依然前进。
只是，那人带来的影响会给其他人留下怎样的深思，那便不得而知了。
夜幕降临。
天灵峰上各处洞府院落亮起零星的灯火，大家都已各自展开修行。
姜明独自一人立于山巅，遥望九天，默然不语。
“在想什么呢，这么认真。”
一道少年音从身后传来，将姜明的思绪拉回。
而来者不用问也知道是谁，能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后的，整个剑宗中也只有一位。
少年李玄清来到姜明身边，随意坐下。
“怎么，还在想白天的事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啊，什么都好，就是想的太多。当然，这也怪不得你，熟悉的人在眼前遗憾逝去，换做是谁都会有所触动。”
“李师兄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？”姜明转头望去。
“当然有啊，我活了这么多年，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。”少年失笑。
“实际上，你已经做得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随即说道，“当年，我也有一位好友误入歧途。”
“那时我从道界离开不久，欲在红尘中进行历练。”
“在那一路上，我斩妖除魔，战胜强敌，结识了不少好友，与他们同行的日子至今想起来也让人回味。”
“可人与人之间不可能完全和谐，哪怕关系再好的人也一样。”
“我那几位好友虽明面上不说，心中或是争强好胜，或是一丝嫉恼，生出点异心来在所难免。”
“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，但我并不在意，因为我们情同手足，我相信他们不会对我生出恶意。”
“只是现在想起来，若当时的我能收敛些锋芒，多考虑身边人的感受，也许就不会酿成后续之祸。”
凉凉山风吹乱了少年的发丝。
他的心似乎并不和话语一样平静。
“……”
姜明多看了对方一眼。
他还是第一次听这位无所不能的师兄说这些。
“后来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一场刺杀，由昔年与我长辈不对付者所筹划，针对我而来。”
“但我何等人物，那般魑魅魍魉岂是我对手，不过三剑两剑，便通通送他们下去见了阎王。”
“只是我好友们那边却不好过……他们受了牵连，伤了一位，残了一位，另一位虽完好无损，心中却被变相勾起魔障。”
“当我赶到时，只看见两位重伤之人，还有一地残尸。”
少年眼中有着沉重。
“那位被勾起魔障的前辈……”姜明欲言又止。
“和你所想一样，他走入了歧途，心中阴暗面被无限放大。此后他性情大变，暗中残害无辜，往后十年内更是设局让许多天才俊逸陨落，夺他们的性命与机缘来增强自身。”
“我费尽一番功夫，最后在一处悬崖绝壁上找到了他。”
“他似乎早知道我会来，那处悬崖绝壁便是证明，他告诉我我们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下去。”
“他清楚我的厉害，早做了许多准备，尽管那些准备对我起不到半点用处。他在变强，我又何尝不是？”
“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一点，因为我始终抱着也许能拉他回来的心思在出手，没有使用全力。”
“这一点，你做的比我好。”少年忽然看向姜明，面露赞许，“已经犯下的罪孽无法洗清，我们唯一能做的，就是亲手送对方解脱。”
“听李师兄你这么说，那位前辈最后没有回来。”
“嗯，我将他击败，但留了他一条性命，本想和他好好谈谈。”
“他看起来确实也被我打动，愿意痛改前非，用后半生来赎罪。”
“——当时，我真被他骗过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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