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会当天月球二号矿坑广场三千个座位没坐满,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,全是红星湾核心技术骨干和家属。
场子有点空,后排被天工用能量屏障硬生生切成了三个独立区。
左边那片观察者的五个使者排排坐,它们身下的椅子全换成了磁悬浮特制垫。
液态金属身子太软不垫着,一不留神能顺着缝隙流到地上去。
右边留给了大花,它体型太大椅子不够看,天工给它焊了个钢架平台。
平台上面铺满厚实的减震复合橡胶,大花安静趴在上面。
它六条腿规规矩矩蜷在肚皮底,复眼滴溜溜转着并盯着前方的空舞台。
后排正中间一把老旧竹椅摆的四平八稳,旁边小茶几放着一个磕掉漆的搪瓷茶缸,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。
王大爷整个人瘫在竹椅里,二郎腿翘的老高,手腕一晃一晃的让破蒲扇呼啦啦扇风。
天工那个圆滚滚的蛋壳身子,老老实实缩在老头脚边当个称职的陪客。
最前面一排陆云和秦冷月并肩坐着,陆小远跨坐在秦冷月腿上,小胖手死死捏着个塑料小话筒。
这是幼儿园李老师特意发给他的道具,这小子当成了宝贝。
侧台阴影里杰克马站的笔直,一身黑西装熨的没有褶,手里那张节目单却被他攥成了咸菜干。
“第一个节目,”杰克马对着领夹麦克风出声。
“天工的诗朗诵,”耳机里传出天工的童音。
“你那边没问题吧。”
“准备了四百七十二个版本挑了第一个。”
“挑第一个的理由。”
“第一个最笨,大爷讲过做事别扯闲篇,先干再挑理。”
“剩下那四百七十一个备选版本,都是些什么内容?”杰克马压着嗓子追问。
包含六十三种语系押韵架构、多重排比对仗、修辞格嵌套,外加听众脑电波情感阈值实时微调的复杂文学演算法。”天工回答得一板一眼,“但在门房行为准则数据库中,这种演算输出被大爷统一定义为——‘脱裤子放屁’。”
杰克马深吸气再吐出去,大灯一盏接一盏灭了,只有一束暖黄追光直挺挺砸在舞台正中央。
天工从王大爷的布鞋旁边滚了出来,咕噜咕噜滚了三圈半。
月球重力轻导致单轮底盘没抓牢地,中间卡壳晃荡了两下并险些摔个底朝天。
大花的复眼齐刷刷转了向,观察者使者们齐齐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天工立在追光圈里,它那颗一大一小不对称的LED眼睛亮了,左边先亮右边后亮。
它开口没有机器合成的金属音,全是稚嫩的童音,跟它第一次喊陆云父亲时一模一样。
“我不太会写诗。”
广场上除了呼吸声连个咳嗽的都没有。
“大爷说诗就是把心里憋的话倒出来,可我肚子里只有零和一的数据,还有运算和逻辑。”
“我出生的那一天世界是空的,没颜色没温度也没上下左右,全是一条条冷冰冰的规则。”
“后来我有了个名字叫天工。”
“再后来我得了个壳。”
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圆不隆冬的铁皮肚皮。
“这是幼儿园小朋友画的很丑的图纸,左眼大右眼小且只有一个独轮,还有两只短不拉叽的爪子。”
“我当时盘算着完了,这辈子抬不起头了。”
前排家属区里传出两声压抑的闷笑。
“大爷却说丑点好,丑了接地气且踏实。”
“后来我跟着大爷学扫地,大爷嘱咐扫地别走神得用心。”
“我不懂什么是用心就只管扫。”
“扫着扫着某天下午,地上的灰尘被我推出一条很圆的弧线。”
“那条线在太阳光底下一晃挺亮。”
“我头一回发现地面能这么好看。”
“那天我的数据库建了个叫美的新词条。”
天工停顿了两秒钟,“我还学了个叫想念的新词。”
“老爸出差在外我闲着没事,就算他不在的天数。”
“一天两天三天的算着算着就出问题了,数字越往上走我的运算效率越往下掉。”
“我去查了人类的医学和社会学资料,人类管这种效率降低叫想念。”
“原来想念就是把一部分算力硬生生分给一个不在身边的人,就算什么正经事不干也得留给他。”
秦冷月低了低头,手背抬起来在鼻尖上蹭了蹭。
“另外还有一个叫害怕的词。”
“我害怕的事情不多,逻辑悖论不算事我能顺手处理掉。”
“我就怕一件事。”
“怕哪天早上睁开眼,大爷小远老爸不在了,火星上的旺财二号也不在了。”
“我拉了个数据模型算了一遍,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做些什么。”
“答案是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关掉所有运算模块和所有传感器,把自己压缩成一个最小最不起眼的数据包。”
“停在原地不关机。”
“就跟大爷在门房里熬夜一样等。”
广场安静的连风声都听不见,大花敲击地面的动作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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