霞飞路的法国餐厅里,小提琴声像融化的黄油般淌满每个角落。
水晶灯的光芒落在湄若面前的高脚杯上,红酒泛起红宝石般的光泽,映得她眼尾格外柔和。
明楼刚切开一块牛排,刀叉碰撞瓷盘发出轻响,像是在为这场各怀心思的晚餐伴奏。
“南若小姐刚到上海,对这里的时局怎么看?”他抬眼,刀叉悬在半空,目光却像淬了冰的探针,直刺过来。
湄若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罗宋汤,番茄的酸甜气混着奶油香漫上来。
“时局?”她笑了笑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“我一个做买卖的,只关心洋行的生意能不能做下去,倒没怎么想过这些。”
“小姐谦虚了。”明楼放下刀叉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
“能在法租界站稳脚跟,还把宅子安在明家对面,小姐的眼界,绝不会只盯着账本。”
他端起酒杯,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弧线:“比如说,对日本人……小姐怎么看?”
这个问题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,瞬间打破了餐桌上的平和。
邻桌的法国商人正用流利的中文谈着丝绸生意,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,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。
湄若的指尖在杯柄上轻轻一顿,神识如细密的网般散开,确认餐厅的角落没有监听设备,连侍者的脚步声都隔得远了些。
“日本人?”她抬眼,笑意淡了几分,眼底的温和像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的冰棱,“鸠占鹊巢,迟早会被赶出去的。”
明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他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,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这倒比那些吞吞吐吐的伪善面孔,更让他觉得有意思。
“小姐这话,若是被特高课的人听到,怕是会惹麻烦。”
他刻意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“提醒”的意味,实则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“麻烦?”湄若轻笑一声,银匙碰到碗沿,发出清脆的响,“我做生意讲究个‘道’,日本人占了我的道,自然要清一清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明楼脸上,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审视,“明先生在经济司做事,天天跟他们打交道,想必比我更清楚,这些人有多难缠吧?”
这话把问题又抛了回去,带着点绵里藏针的意味。
明楼笑了笑,没直接回答,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:“那汪伪政府呢?小姐觉得,他们能撑多久?”
湄若舀了一勺汤,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:“一群靠着外人撑腰的傀儡,根基早就烂了,汪……呵!”
她放下银匙,纸巾擦了擦唇角,动作优雅,说出的话却像带着刀,
“尤其是那个汪芙蕖。”恰到好处的没往下说,她相信明楼听懂了。
明楼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她竟然是想对付汪芙蕖?看来南华洋行在上海不止是商人。
“小姐似乎对汪先生意见很大?”
“不是意见大。”湄若的声音冷了下来,神识再次确认四周无人靠近,“是不齿。中国人的骨头,不该软成那样。”
小提琴声恰好奏到激昂处,掩盖了她语气里的锋芒。
明楼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,忽然觉得之前的猜测都落了空——这个女人,比他想的更坦荡,也更危险。
“那明家呢?”他换了个角度,语气放得更缓,“小姐觉得,明家是善是恶?”
这个问题最是棘手。明家既与汪伪政府往来,又暗中为重庆输送情报,立场本就模糊。
湄若却像是早有准备,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着:“明先生心里有数,不是吗?”
她抬眼,目光与他对上,像两束相交的光,“善恶不在表面,在心里。”
她的意思很明白——她知道明家另有图谋。
明楼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小姐看得通透。”
“谈不上通透。”湄若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红酒,酒液的涩味在舌尖散开,
“只是见得多了,知道有些人戴着面具做事,心中却有信仰。”
最后一句话,她说得极轻,几乎要被小提琴声盖过。
但明楼听清了,每个字都像敲在他心上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场试探,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占上风。
“那小姐对国共两党,又有什么看法?”他抛出最后一个问题,这个问题最是敏感,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。
湄若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,目光望向窗外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,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倒影,像一条淌着光的河。
“党派之争,说到底是为了国家该走哪条路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,“但无论哪条路,都该把日本人赶出去,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,转头看向明楼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,快得像错觉:“我个人觉得,有群人在吃糠咽菜,却把‘不拿群众一针一线’刻在骨子里,倒是比某些空喊口号的人,实在得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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