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还在继续。
一个刑部的人出列:“陛下,臣以为祭天祈雨可行。但妖人不可不杀。凤阳府既有白莲教踪迹,当命杨左丞协同地方,暗中摸查香堂、妖书、头目。抓住首恶,立斩不赦。”
御史台也有人跟着道:“还要查地方官。妖言传了半个月,县里才报,是否有人懈怠纵容,也当问罪。”
又有地方出身的官员开口:“陛下,灾荒之年,百姓最易被煽动。臣请各县里甲严禁夜聚烧香,凡三五成群议论清丈、旱灾者,先押到县衙问明。”
话越说越多。
赈灾。
平粜。
祭天。
抓妖人。
禁谣言。
查地方官。
每一句听起来都有道理。
可朱元璋脸色越来越冷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蠢。能站在奉天殿里的,没几个真蠢。只是他们说来说去,都在绕一个坑。
天不下雨。
粮能开仓,可仓里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水能掘井取,可旱得久了,能取水的地方会越来越少。
妖人能杀,可百姓若还饿着、渴着,今天不信白莲,明天也会信别的东西。
朱元璋手指压在御案上,心里那股火又往上顶。
他最不怕杀人。
白莲教敢出来,他就敢剁。
可他怕的是,百姓饿得站不住,渴得眼睛发直,这时候有人塞给他们一句“上天罚大明”,他们就真把这句话当饭吃。
他也不怕祭天。
皇帝嘛,告天祈雨,低头自省,这些都能做。
可若祭了天,雨还是不下呢?
白莲教只要躲在村口一句:“看吧,皇帝求天,天都不应。”
这句话比刀子还难防。
朱元璋很清楚,朝廷的威严有时候不是被叛军砍倒的,是被百姓心里那点疑影一点点蛀空的。
他扫过群臣。
很多人还在等他拍板。
朱元璋忽然觉得烦。
这些人盼着他下旨。只要旨意一下,办好了是圣明,办坏了也是圣断。到时候出了乱子,人人都能说一句“臣奉旨行事”。
可惜,“考成法”现在还在筹备,赈灾之事紧急,不适合强行推广“考成法”,不然他一定要让这些人给出章程和期限,办不好差事提头来见。
朱元璋冷声道:“都说完了?”
殿内一静。
没人再敢往外蹦。
朱元璋看向崔亮:“礼部筹祭,可以。”
崔亮顿时松了一口气:“臣遵旨。”
朱元璋却抬手打断他:“别忙着谢。咱不是让你们搭个坛子,念几篇祭文,烧点香灰给百姓看。”
崔亮腰又弯了下去:“臣明白。”
“你未必明白。”
朱元璋声音不高,却让殿内更安静了。
“祭文里,要写咱失德自省。旱灾久不解,百姓受苦,是咱这个皇帝没把事情办好。这个,咱认。”
不少官员心头一跳。
皇帝认错,可以安民。
可这话写进祭文,就不是随口说说了。
朱元璋接着道:“但也要写清楚,朝廷已经开仓,已经平粜,已经清丈退田。百姓受侵占的田,要登记。豪强隐匿的税粮,要拿出来赈灾。”
崔亮赶紧道:“臣记下了。”
朱元璋看向中书省那边:“胡惟庸。”
胡惟庸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定远李家,还有凤阳府各县清丈出来的隐田,查出该补的税粮,不入常平仓。”
这句话一出,殿内很多人都愣了。
胡惟庸也抬了抬眼。
朱元璋盯着他:“就地折作赈济。先给被侵田的百姓发口粮。再拿去打井、修渠、运水。账要清楚,谁家补了多少,发给哪村哪户,全部张榜。”
胡惟庸心里猛地一沉。
这不是简单赈灾。
这是把清丈田亩、打豪强、安百姓,硬拧成了一件事。
隐田越多,豪族越疼。
补税粮越多,百姓越能看见粮袋子。
白莲教说朝廷夺民田,朝廷就拿豪族吐出来的粮,送到被夺田的百姓手里。
这脸打得太狠。
胡惟庸甚至能想到那些淮西人背地里怎么骂。
可他不能反对。
李家那本账册还热着,杨宪那把刀还没回鞘。这个时候谁跳出来说“不可”,皇上就能问一句:你家也有隐田?
胡惟庸躬身:“臣领旨。”
他心里只有两个字。
真毒。
也真高明。
豪族割肉,百姓吃肉。
吃到嘴里的东西,比一百篇榜文都有用。
到时候白莲教再喊朝廷夺田,百姓未必跟着骂,反而会问一句:夺的是谁的田?给的是谁的粮?
胡惟庸又觉得后背有点凉。
皇上这一手,等于让中书省亲自拿刀往淮西身上割。割轻了,百姓看不见。割重了,淮西恨他们。
偏偏刀柄还在皇上手里。
朱元璋继续道:“户部调粮,刑部盯囤积粮商。灾年囤粮抬价的,查实之后,粮没入官仓,人枷号示众。白莲妖人暗查,不许乱抓百姓。谁敢为了交差,抓几个烧香的老弱充数,咱先砍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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