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把密报拍在案上,纸页震得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好你个李去疾。咱拿你当自己人,你倒先教咱怎么当个闲皇帝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让咱当摆设?”
马皇后坐在旁边,没急着接话。
朱元璋骂了一阵,越骂越来劲。
“还皇帝没人考核。咱辛辛苦苦批奏折,起早贪黑地管天下,结果到他李先生嘴里,咱成了没人管的那个?”
“你本来就是没人管的那个。”
马皇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。
朱元璋的声音顿住。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
朱元璋有些委屈。
“咱是皇帝。”
“所以才没人敢管你。”
“那是因为咱明察秋毫,英明神武。”
“嗯。”马皇后点头:“你继续说。”
朱元璋被她这声“嗯”直接噎住,伸手拿起密报,又看了一遍。
“还要把皇帝从日常政务里抽出来。咱不批折子,难道让你批?”
“我倒是愿意,可你舍得?”
“咱当然不舍得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朱元璋瞪着她:“妹子,你到底站哪边?”
“我当然站你这边。”
马皇后把密报接了过来。
她看得很慢,看到一半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纸上的内容并不连贯。
前面是“皇帝没人考核”,后面接着“抽出日常政务”,中间夹着几句关于内阁、预算、考成的内容。再往后,又是“善意乱命”和“不能写,不能传”。
密报最下面,还添着一行小字。
“李先生语气无谋逆之意,似为替君分忧。”
马皇后指了指那一行:“你看这句了没有?”
朱元璋哼了一声:“看了。谁添的?”
“递密报的人自己添的。”马皇后道,“若他真觉得这是谋逆,何必多此一举替人说话?他自己都不信。”
朱元璋没接话。
马皇后将密报放回案上。
“这是谁送来的?”
“密探。”
“你觉得密探听全了吗?”
朱元璋没说话。
“没听全。”马皇后替他答道,“这上面的句子断得厉害,根本不是完整内容。李先生若真要谋逆,不会只说几句让人听不明白的话,更不会专门说什么预算和议政留档。”
朱元璋冷哼一声:“这就不能是他故意遮掩?”
“那他何必跟标儿说?”
朱元璋又不说话了。
马皇后看着他,心里已经明白了。
朱元璋真正动怒的时候,不会这样骂,也不会把一张密报翻来覆去地看,反反复复地提。
他只会安静下来,问几句极短的话,然后让人把事情办了。
现在他骂了这么久,还专门把每一句危险的话挑出来说,显然不是真的生气。
他只是想找个人抱怨。
而且这个人只能是她。
“你是不是又想要杀李先生了?”马皇后道。
朱元璋眼皮一跳:“谁说咱要杀他了?”
“那你想干什么?”
“咱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生气?”
“对,咱就是生气。”
朱元璋说得理直气壮:“他跟标儿说这种话,咱还不能生气了?”
“能。”
马皇后点头:“但你要先把事情搞清楚。”
朱元璋不愿意承认,可这句话正合他的心意。
他把密报往马皇后面前推了推:“你说。”
“皇帝没人考核,单独拿出来,听着确实吓人。”
“本来就吓人。”
“可放在前后看,李先生说的不是让别人取代皇帝,而是说,不能让整个天下只靠皇帝一个人撑着。”
朱元璋皱眉。
马皇后继续道:“把皇帝从日常政务里抽出来,也不是让皇帝什么都不管,而是让六部先议,拿出办法,皇帝最后裁断。你还是最后做主的人。”
“那咱为什么要抽出来?”
“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想亲自管。”
“咱不亲自管,下面的人就敢糊弄。而且咱已经把很多事情交给李善长他们办了。不能再放权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让他们议,让他们写,让他们把名字和主意都留下来。”
马皇后指了指密报:“李先生说的议政留档,不就是为了让说话的人负责?预算也是一样。谁要钱,谁立项,谁办事,最后出了问题,查得到人。”
朱元璋没吭声。
他当然听得懂。
正因为听得懂,才更烦。
若是李先生胡说八道,他反倒能立刻下旨把人抓来,骂一顿,甚至杀了也不费什么心思。
可李先生的话,很危险,但又很有道理。
更让他不舒服的是,他已经在脑子里想到了这种制度真正运转起来的样子。
六部先把事情分清楚,户部把钱列明白,御史凭证据弹劾,官员办砸了不必立刻掉脑袋,但欺瞒和贪污必须追究。
如此一来,皇帝确实能省下不少力气。
可省下力气之后,皇帝还剩下什么?
马皇后收起密报:“等标儿回来问清楚。密报里都是碎话,不能只凭这几句定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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