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都尉府改造了墙壁,能隐约听到院子里的谈话声音,但也无法做到完全听见所有声音。
所以老马听到的声音就是断断续续的,而就是这些断断续续的内容,也让老马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皇帝没人考核。
抽出日常政务。
善意乱命。
不能写,不能传。
还有……君主立宪。
这四个字他没听懂。
可这四个字,听着就要命。
老马是句容乡下人。祖上也曾是地主家,但遇上灾年家道中落。
他爹那辈饿死过两个孩子,轮到他这辈,总算没赶上最凶的年月,虽然日子也紧巴巴的,但他爹坚持教他识字读书。
只是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买书,虽然识字了但也没读多少书。后来投军,因为识字,被拨到都尉府当差,才算有了口安稳饭吃。
自从开始监视李先生,以及在江宁县生活,老马越来越能感受到,李先生对老百姓的乐善好施。
江宁县的百姓念他的好。
老马也不希望这么一个好人出事。
所以他不想害李先生。
一点都不想。
可院子外,不止他一个耳朵。
若他的密报和别处对不上,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。
他家里还有人。
他不能赌。
老马看着纸上那几行字,几次想把“皇帝没人考核”划掉。
炭笔挨到纸面,又停住。
划了,就是欺君。
不划,李先生可能要出事。
他坐了很久。
直到隔壁又传来李去疾的声音。
“老二,记住,出去以后只说省事,不说别的。”
朱标低声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老马闭了闭眼,终于把炭笔落下。
他没有删一个字。
只在密报末尾,慢慢添了一句。
李先生语气无谋逆之意,似为替君分忧。
……
另一边。
朱标盯着桌上那张纸,忽然笑了一下。
李去疾看他:“笑什么?”
朱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只是忽然想起以前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不知道应天府那座宫城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每天早上被大哥喊起来干活,白日里跟着看账、看工坊、看田地,夜里听大哥讲些稀奇古怪的东西。
有时候大哥懒得动,就把他支去铺子里看一眼。
有时候锦书嫌他账算慢,会面无表情地把算盘推到他面前。
有时候锦鱼偷偷塞给他一块点心,又被锦绣发现,三个人拌嘴半天。
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。
长到好像一辈子都能这么过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是朱标。
是大明的大皇子。
父皇在等他学着坐稳江山,母后在盼他平安成器,弟弟们也都在往各自的路上走。
这座小院还在。
大哥也还在。
可他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只当自己是一个被大哥捡回来的老二。
朱标笑意慢慢淡了。
他低头看着茶碗,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李去疾瞧他这副模样,明白他应该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,便转移话题随口问道:“对了,你那几个弟弟最近怎么样?马二、马三、马肃,还有那个天天憋着劲儿想把天炸个窟窿的马四。”
朱标一听这个,眼神立刻亮了。
他现在最怕继续想自己。
一想就觉得心里闷。
说起几个弟弟,倒是一下有了话。
“大哥,马二、马三那边,已经有大成果了。”
李去疾动作一顿:“无线版千里传音?”
“对。”朱标点头,“大哥前些日子应该看过《大明生活日报》吧?上面说了,大明使团在倭国打败了怀良亲王的九州军队,逼得怀良亲王派人来应天府请罪。”
“看了。”李去疾道,“报纸写得挺热闹。说什么海上扬威,天兵压境。写稿的人大概一边写一边想升官。”
朱标没忍住笑。
“大哥猜得差不多。不过报纸上没说全。”
李去疾看他:“没说什么?”
朱标压低了些声音:“无线版千里传音,在那一战里用上了。”
李去疾这下真坐直了一点。
“真用上了?”
“嗯。”朱标点头,“虽然还不够稳,距离也有限,遇上天气不好还会出毛病,可已经能让船队和岸上的人提前传递消息。什么时候靠岸,哪里有敌军,哪边需要支援,都比以前快太多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都忍不住激动。
“大哥,你不知道。以前海上作战,传令慢得要命。旗号能看见还好,看不见就只能靠猜。可这次不一样。哪怕只快半个时辰,战局就能变。”
李去疾听着,眼神也亮了点。
“可以啊。”
朱标立刻替弟弟们得意起来:“马二、马三这段日子,几乎天天泡在格物院里。马二嘴上不说,心里憋着一股劲。马三更是,谁劝都不走。听说有一次试验失败,差点把屋顶掀了。”
李去疾眉头一跳:“屋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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