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站在那里,脑子里那个圈越转越快。
农业产出粮食和原料,工坊把原料变成器物,商人把器物运到需要的地方……
“第三类产业更关键。”李去疾忽然说,“东西造出来了,得有人卖吧?米粮从江南运到北方,布匹从北方运到江南,煤铁从山西运到沿海,这些都是第三类产业干的活。没有流通,前两类产业再发达也是死水一潭。”
朱标忽然想起父皇批折子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漕运不畅,南粮难北运,边军缺粮饷”。
如果第三类产业发达起来,这个问题是不是就能解决?
“还有一样。”李去疾又说,“开海。”
朱标抬头看他。
“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在海外是硬通货。”李去疾说,“没人跟咱们竞争。把这些东西规模化地卖出去,能换回来大量大明缺的资源——铜、锡、香料、木材,甚至金银。”
朱标愣了一下。
父皇已经在准备开海的事了。
他脑子里那个圈,忽然延伸到了海外。
江南这边桑基鱼塘搞起来,塘里养鱼,基上种桑,蚕茧一年能收两季。
织布机流水线一开,原本十个织娘一天才能织完的布,现在一个人就能干完,工钱还比以前高。
番薯推广开了,几亩薄地也能养活一家人,百姓手里有了余粮,就能拿去换铁器、换盐、换布。
水利修好了,旱涝保收,工坊多了,矿多了,路也跟着多了。
北方的煤铁往南运,南方的丝绸往北走,商队在路上川流不息,钱在各处转。
海船出去,满载着瓷器、茶叶、丝绸,回来时,船舱里装满了大明缺的东西。
朱标脑子里全是这些画面。
那时候,勋贵还是会贪。
但百姓不怕了。
因为他们手里有吃的,有穿的,有活干,有钱赚。
勋贵贪走一成,百姓手里还剩九成。日子照样过得下去,甚至过得更好。
父皇也不用再为了稳住勋贵而睁只眼闭只眼了。
因为那时候,律法能真正压得住人——不是靠杀,是靠底下的人不需要造反。
朱标忽然想起父皇昨晚说的那句话:“流民过万,才动手。”
那时候,或许连“流民”这个词都用不上了。
因为百姓不会流离失所,他们在自己的地上种田,在自己的工坊里做工,拿着足够养活全家的收入。
但下一刻,他脑中闪过父皇昨夜疲惫的面容,闪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。
兴奋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。
“大哥。”朱标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如果真的按你说的这么做,要多久才能见效?”
李去疾沉默了片刻。
“快的话,几十年。慢的话,上百年。”
朱标心里一沉。
几十年。
父皇现在才四十出头,十年后五十多,或许还能撑得住。
但几十年——那时父皇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。
更要命的是,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,等不了几十年。
他们等不了十年,甚至等不了三年。
“这条路……”朱标握紧了拳头,“是不是太慢了?”
“慢吗?”李去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“一个朝代从建立到灭亡,大多两百年左右。为什么?因为土地兼并、贫富分化、民不聊生,这些问题始终解决不了。”
他看着朱标:“但如果用二十年打基础,让三大产业转起来,五十年后百姓手里有余粮有余钱,一百年后整个大明的底盘稳得像铁桶——到那时,就不是多活几十年的问题,是能不能突破三百年、四百年的问题。”
“这笔账,划算不划算?”
朱标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父皇昨晚说的那句话——你要是能拿出一个法子来,比我这套“睁只眼闭只眼”强,我听。
大哥这套法子,强吗?
朱标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是他听过的、唯一一个能绕开“人性”这道坎的法子。
“老二。”李去疾忽然说,“你回去之后,跟皇帝说这些,他不一定会听。”
朱标抬头。
“不是说这条路不对,而是……”李去疾斟酌着用词,“这条路见效慢,风险大,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,还得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见成效。但眼下还有另一条路——等局面彻底失控,百姓造反在即,再出手收拾几个罪大恶极的勋贵,杀鸡儆猴,把田收回来分给百姓。这一招立竿见影,还能一举收拢人心。”
朱标沉默了。
他当然明白大哥说的是什么。
勋贵作恶,皇帝默许,等到民怨沸腾时再挥刀清算——坏事是勋贵干的,苦是百姓受的,但威望是皇帝收的。
那是父皇的路。
快、狠、准,立竿见影。
大哥的路,慢、虚、远,需要几十年才能见效。
如果是他,他会选哪一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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