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刻钟后，大明营地。
瘦弱少年跪在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嘴唇发白，说话断断续续。
少贰冬资蹲在旁边，听了几句，脸色变了。
“益田家和三隅家联军，正在往这边来。”
沐英站在一旁，微微皱眉。
“多少人？”
少贰冬资又问了两句，转头回答。
“他说看不清具体数目，但队伍很长，从村口经过时，走了好一阵才走完。”
弥三也凑了过来。他蹲在地上，拿树枝跟那瘦弱少年比画了几句，然后在泥地上划出几条线。
“从柿场村出发……他们人多……只能走这条路……你走的是这条路……已经用了……”
弥三用树枝点了点线的终点，抬头看向少贰冬资。
少贰冬资翻译。
“弥三说，按照那条路的脚程，还有不到两刻钟，那支队伍就会到达这里。”
另一边的朱亮祖，眉毛挑了一下，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“好啊。昨晚没打痛快，今天送上门来了。”
沐英没接他的话。
他站在那条泥地上画出的路线旁边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昨晚他带人翻山越岭去偷袭，折腾了大半夜，去参加偷袭的护卫们，现在刚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他原本的计划是拖，拖到王德发的船队到。
昨晚的偷袭不是为了歼灭。催泪弹、火铳封锁出口、打完就撤——每一步都在告诉益田家三个字：不好惹。
他要的是犹豫。让益田家多花几天去清点损失，去联络盟友，去反复掂量。
他甚至故意没去烧益田家的粮仓。
那个念头昨晚确实闪过。但一把火烧了粮食，益田家几百号人没了吃的，有可能散伙，也有可能发疯，来个破釜沉舟，不计伤亡地往营地冲。
所以他没烧。
按他的预估，益田家至少需要三到五天来重新整顿。
没想到。
益田家也有能人，反过来推断出了他要拖时间的意图。
不过没关系。就算没拖住，昨晚那一下也不是白打的。就算对方没损失了多少人，剩下的人心里也都种下了那股烟雾的阴影。
沐英让弥三带瘦弱少年去领白米，然后下令：
“备战。”
命令下达的瞬间，整个营地动了起来。
护卫们从各处集合，检查火铳、弹药、火药。
那些新编入的日本青壮也被叫了起来，虽然他们手里只有削尖的木棍和简陋的竹甲，但站位倒是有模有样——这几天的操练没白费。
营地的了望塔、木栅栏虽然简陋，但这几天招募的本地人帮忙加固过，已经有了几分样子。
沐英转向少贰冬资。
“那些干活的百姓，让他们先躲到山上去。”
少贰冬资点头，快步走向营地外围。
那里聚着几十个本地村民，有男有女，原本正在搬木头、挖沟。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异样——护卫们突然全副武装，气氛骤然紧张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活计，聚在一起。
少贰冬资站到他们面前，用日语大声说了几句。
村民们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率先哭出声来。几个老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退。其他人面面相觑，脸色煞白。
人群开始往后挤。有人拉住旁边的人，有人蹲下来抱住了头。
一个年纪稍大但不算太老的男人挤到前面，声音发颤，问了一句。
少贰冬资听完，回答得很慢，但语气笃定。
他说的话，沐英听不懂。但他看到了效果。
那些村民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半信半疑，又从半信半疑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。
少贰冬资回来时，沐英问他。
“跟他们说什么了？”
“就是我之前一直在和他们宣传的东西，说大明是神眷之国。使团是天神派来的使者。”少贰冬资顿了一下，“大明使团必然获胜，你们不用担心。”
沐英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信了？”
“信了大半。”少贰冬资微微苦笑，“只需要每天努力干活，就能吃到白米、还能偶尔吃肉……在他们眼里，已经够神了。”
村民们陆续往东面的山坡上撤去。
走在最后面的是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，双手合十，朝营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，消失在树丛里。
沐英收回目光，看向刚刚进了一趟营帐的朱亮祖。
甲已经穿好了，腰刀挂上了，整个人往那一站，满身都是杀气。
“朱将军，这次要麻烦你多出点力气了。”
“哈哈哈，老子这么久没砍人了，手正痒呢！”
……
又过了一刻钟。
沐英站在营地一处了望台上，举着千里窥天镜往山路方向看。
镜片里，山路尽头，树丛之间，出现了移动的人影。
先是三五个，然后是十几个，然后是黑压压一片。
旗帜在人群上方晃动，益田家的旗。
后面还有一面，三隅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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