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锦袍商人捏着半块薯肉,站在原地。
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被烫出的汗沁得发亮。
他低头盯着手里那块金黄色的薯肉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好吃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比稻米好吃。”
粮商也在尝。
算盘夹在胳膊底下,另一只手举着薯肉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珠子不动了。
嘴巴还在嚼,手已经把算盘摘了下来。
噼里啪啦。
“一亩地,六千四百斤。就算按稻米的高价来收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就算只卖稻米一半的价。”
“就算量多,运费翻一番。”
“一亩地的收益,仍然是种稻子的三四倍。”
老农算的是能不能活。
商人算的是能不能赚。
两笔账一对,得出同一个答案。
人群彻底炸了。
之前领过“意向文书”的人拼命往前挤,把文书高高举过头顶,纸页在风里哗哗地响。
“什么时候能领种?”
“我家六亩荒地,全种洪武薯!”
“我也要!我十亩!”
声浪一阵盖过一阵,格物院门口的秩序眼见着要散架。
胡惟庸站在台前,双手往下压了压。
他没有提高嗓门。
但中书省历练出来的那股压人的劲儿一出来,前排的声音自然就矮了半截,后排跟着收了声。
“诸位不要急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格物院已有安排。薯种会由专人送到各村各乡,随行配有种植指导,手把手教你们怎么种、怎么收、怎么留种。”
他扫了一眼人群。
“不用你们跑来京城。”
“格物院的人,会去找你们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前排几个老农的膝盖弯了。
“大人!大人您是活菩萨!”
“谢大人!谢朝廷!”
胡惟庸站在那里,没动。
他在中书省待了这些年,见过的跪拜比吃过的饭都多。
官员跪他,眼睛里装着怕。
下属跪他,眼睛里装着求。
那些跪法,膝盖着地之前,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弯。
这些人不一样。
他们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,眼睛里头是亮的。
胡惟庸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收住了。
这种滋味,说不上来。
但不讨厌。
人群的欢呼声还没落下去,格物院的大门又开了。
陶成道走了出来。
头发支棱着,袖子上沾着灰,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,一看就是刚从工坊里钻出来的。
他快步走到胡惟庸身边,拍了拍自己的额头。
“老胡,耽搁了,试验比预想的久。”
胡惟庸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事?”
陶成道没回答他,转向人群,清了清嗓子。
“大皇子殿下说了——”
三个字出口,嘈杂声断得干干净净。
大皇子。
在应天城,这三个字比铜锣还好使。
陶成道扫了一眼下面那些商人的脸。
“诸位都知道,‘四时长春庐’和玻璃,原本是皇家专用,不对外售卖。”
商人们的喉结集体动了一下。
谁不知道?
之前有人出四万两白银想买一块玻璃板,格物院连个回话都没给。
陶成道的声音沉了半分。
“但日本国王纵容倭寇犯我海疆,杀我使臣。”
“大皇子殿下——深感愤怒。”
他把“深感愤怒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像钉子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“所以,大皇子决定——”
陶成道吸了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开放四时长春庐与玻璃的售卖!所得银两,全部用于筹措征倭军费!”
征倭军费。
四个字砸进人群里,溅起的不是声音,是眼神。
所有商人的眼睛,同时亮了。
“卖了?真卖了?”
“四万两一块都买不来的玻璃——”
“不是四万两!那是有人出四万两,格物院没点头!现在——”
但亮了不到三息,就暗下去了。
锦袍商人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,嘴唇抿了一下。
旁边一个同行替他把话说了出来。
“功德募捐还没开始呢。”
一句话,满场的热乎劲儿凉了一半。
几个商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。
道理太简单了——手里的银子就那么多。你砸十万两买玻璃大棚,功德榜上就少十万两。
去年第一名和第二名差多少?
不到二十万两。
十万两够不够改变排名?
绰绰有余。
皇商资格、侯爵封号、免死金牌——这些东西的价码,几座玻璃大棚比得了?
锦袍商人咬了咬牙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身后还有两三个人也在退。
动静不大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不买了。
陶成道像是没看见。
“忘了说一件事。”
退出去的脚步停住了。
陶成道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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