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百姓，哪来的什么狗屁王侯将相？哪来的什么千秋霸业？”
“都得饿死！”
最后四个字，李去疾说得斩钉截铁。
朱樉和朱棡，两张脸，刷的一下，就红了。
是臊的。
是羞的。
他们想起了在工坊里，那些工匠看他们的眼神。
一开始是好奇，是敬畏。
后来，熟悉了，就变成了……同情。
对，就是同情。
那些满身油污的汉子，会在食堂吃饭时，给他们多分一些肥肉，咧着一口黄牙说：“两位少爷，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，没干过重活吧？多吃点，扛饿！”
一开始他们觉得是羞辱。
但后来，他们发现，那眼神里，哪有半分恶意？
那分明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，是底层人最朴素，也最真挚的善良。
“我跟你们说这些，不是要你们去同情他们，更不是要你们可怜他们。”
李去疾的语气，又缓和了下来。
“我只是希望你们记住。”
“记住他们的眼神，记住他们手上的老茧，记住他们身上的汗臭味。”
“记住，他们是人。”
“是和你们一样，有血有肉，会哭会笑，会疼会饿的人。”
“不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，割了一茬还有一茬。”
“更不是某些功劳簿上，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。”
李去疾看着两个低着头，沉默不语的少年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这人，没什么大志向。”
“我经历过元末那阵子，那真是个狗娘养的世道，人命不如纸，官逼民反，天下大乱，到处都是饿死的人。”
“后来，大明立国了，当今的皇上，也是个苦哈哈出身。”
“我当时天真地以为，他坐了龙椅，总该会对他出身的这个阶层，多一些照拂，多一些怜悯。”
“可现在看来……”
李去疾摇了摇头，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和自嘲。
“是我异想天开了。”
“这世道，换了个名字，换了身衣裳，骨子里，还是那个吃人的世道。”
“汤鼎那样的人，依旧在街上横行霸道。”
“而那些真正撑起这个国家的人，依旧在泥潭里苦苦挣扎。”
“……”
工坊里，安静下来。
只有朱樉和朱棡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。
而在隔壁的屋子里。
气氛，已经降到了冰点。
朱元璋一张脸，黑得跟锅底一样。
马皇后坐在他身边，也是一脸的尴尬。
他们俩，本来是听到李先生过来的消息，想来给李先生一个惊喜。
谁能想到。
这惊喜，没给成。
反倒听了一耳朵李先生对当今皇上的“锐评”。
说书的嘴，唱戏的腿。
李先生这嘴，可比刀子还厉害。
刀子捅人，也就一个窟窿。
李先生这话，是直接往人心窝子里捅，捅完了还搅和两圈，末了还撒上一把盐。
疼！
钻心的疼！
尤其是那句“是我异想天开了”，简直就是绝杀。
朱元璋感觉想发火。
可这火，憋在胸口，怎么也发不出来。
因为人家说的，他娘的，全是真的！
旁边，一个穿着家丁服饰的汉子，正躬着身子，低声汇报着。
这汉子，是都尉府的密探，顶尖的好手。
他把今天发生的一切，一五一十，说得清清楚楚，一个字都不带差的。
朱元璋越听，拳头攥得越紧，手背上青筋都爆起来了。
“好！”
“好一个汤鼎！”
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一股杀气，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“咱明天就下旨，把这小王八羔子，发配到辽东去啃沙子！”
马皇后见状，赶紧拉住了他的胳膊，柔声劝道：
“重八，你消消气。”
“为了这件事情，气坏了身子，不值当。”
“再说了，你今天处置了一个汤鼎，明天，还会有张鼎，李鼎冒出来。”
“这治标，不治本啊。”
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着，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。
可他就是委屈！
他娘的，天底下还有比咱更憋屈的皇帝吗？
咱登基才几年？
为了约束这帮跟着咱打天下的骄兵悍将，咱费了多少心思？
又是敲打，又是安抚，又是封爵，又是联姻。
这帮老兄弟，一个个的，咱都当祖宗供着了！
对他们的子侄后辈，咱目前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只要不是谋反，只要不出人命，咱都忍了！
要不是有咱在头上压着，就凭这帮小兔崽子的德性，别说当街欺负人了，当街杀人他们都干得出来！
咱容易吗？！
你李去疾，站着说话不腰疼！
你以为治国是请客吃饭啊！
这天下，是咱一刀一枪，拿命换来的！
不是你随口说说，就能天下太平的！
朱元璋心里头，跟开了锅似的，翻江倒海。
脑海中，乞丐小人死死拉住龙袍小人，好说歹说，这才让龙袍小人冷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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