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木尔大嫂高兴得很,当场就跟卫先生商量好了时间.
每旬逢五来书院,上午教胡人学生认草药,下午让胡人学生教汉人学生胡语。
何明风在旁边听着,嘴角微微翘起。
临走的时候,阿古拉追出来,手里捧着一碗羊肉汤,是厨房新煮的,还冒着热气。
“何大人,”他把碗递过来,“您中午没吃饭,喝碗汤再走。”
何明风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汤很鲜,羊肉炖得烂,里头放了些草原上的香料,味道跟滦州那家老店不一样,但也好喝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阿古拉咧嘴笑了。
马车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,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黑影。何明风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。
“大人,”赵虎在外头赶车,忽然开口,“您说那个孙文才,是不是故意的?”
何明风睁开眼:“怎么这么问?”
“我就是觉得,”赵虎斟酌着措辞,“他那话说得太难听了。什么‘草原上的味儿’,什么‘咱们这地盘’,这不是故意挑事儿吗?”
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可能是故意的,也有可能就是嘴贱。不管怎样,事情解决了就行。”
“那以后呢?万一他们再打起来呢?”
“不会了。”何明风说,“阿木尔大嫂去教草药,胡人学生教汉人学生胡语,一来二去,就熟了。熟了就不会打了。”
赵虎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便不再问了。
马车进了城,街上已经点起了灯。
何三郎的铺子还开着,里头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巧手坊那边亮着灯,女娃们还没睡,隐隐约约能听见葛知雨在讲故事。
何明风下了车,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秋天的星星格外亮,一颗一颗的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他想起阿古拉写的那篇短文。
“骑在马上,觉得天和地都是我的。”
这书院,这块地,迟早会种出东西来的。
……
榷场上,却没有塞北书院那么欣欣向荣了。
巴图尔在榷场司的签押房里坐了一整天,面前的公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窗外是榷场的喧嚣。
胡商汉贩的讨价还价声、骆驼的嘶鸣声、羊群的咩咩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。
往常他觉得这些声音亲切,像草原上的风,粗粝但真实。
今天却觉得刺耳,每一个音节都像在戳他的脊梁骨。
巴图尔揉了揉眉心,把手从桌上拿开。
桌上摊着一封信,是他早上收到的,从草原上来。
信是阿日斯兰写的,措辞客气,但意思很清楚。
部落里有些年轻人对巴图尔不满,说他“在靖安待久了,心也变成汉人的了”。
阿日斯兰说自己“尽力安抚”,但“力不从心”,希望巴图尔“早日回部落一趟,当面说清楚”。
巴图尔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门外传来亲随乌恩的声音,“有几个族人来了,说要见您。”
巴图尔抬起头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门帘掀开,进来三个年轻人。
为首的那个叫哈那,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,脸上还带着草原上晒出来的红印子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更年轻些的,一个叫布和,一个叫苏赫巴鲁。
三人进来也不行礼,就那么站着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“坐。”巴图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哈那没坐,站在原地开口:“大哥,我们听说了些话,想问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巴图尔心下一沉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。
“有人说,您在靖安跟汉人走得太近。那个何大人,您跟他称兄道弟,替他跑腿办事。”
“榷场的规矩也改了,以前胡商能优先挑摊位,现在改成抽签,说是‘公平’——可这公平,是汉人定的公平,还是咱们的公平?”
巴图尔看着哈那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哈那咬了咬牙:“有人说,朝廷迟早要把榷场关了,把咱们都赶回草原。”
“您替他们做事,到时候汉人拍拍屁股走了,咱们怎么办?您有没有想过?”
“谁说的?”
巴图尔问。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哈那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大家都这么说,”巴图尔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,“那我问你,你信不信?”
哈那愣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,”巴图尔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你自己信不信?”
哈那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,所以我来问您。”
巴图尔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只有困惑和不安。
他想起了哈那小时候。
那时候哈那才七八岁,骑着小马跟在巴图尔后面,喊“大哥大哥,等等我”。
那时候草原上的日子虽然苦,但人心是齐的。
“榷场不会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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