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明风没有追问,但心里留了个底。
快到午时,厨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。
何明风起身,跟卫先生一起往馔房走。馔房在前院东边,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摆着几张长桌长凳,能坐三四十个人。
他们刚走到馔房门口,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。
“什么味儿啊!膻死了!”
“就是,跟羊圈似的,还让不让人吃饭了?”
“人家是草原上来的嘛,不吃羊肉吃什么?吃草?”
一阵哄笑。
何明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卫先生的脸色也变了,快步往馔房里走。
馔房里头,两张长桌。
一张坐着汉人学生,一张坐着胡人学生,中间隔了两个人的空位。
胡人学生桌上摆着几个碗,里头是羊肉汤和馕饼,是厨房专门给他们做的。
胡人学生不吃猪肉,卫先生特意吩咐厨娘,每顿给他们单做。
此刻,一个高个子的汉人学生站在两张桌子中间,手里端着自己的饭碗,鼻子皱得跟包子褶似的。
他旁边围着几个汉人学生,一个个捂着鼻子,做出一副要吐的样子。
胡人学生那边,阿古拉坐在最靠边的地方,面前的羊肉汤还冒着热气。
他低着头,手里掰着一块馕饼,没有吭声。
但他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胡人学生。
叫什么来着,何明风想了一下……对,这孩子叫哈丹,是阿古拉的表弟,脸已经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们说什么?”
哈丹站起来,汉语说得很生硬,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,“羊肉怎么了?你们不吃,别人还要吃!”
高个子汉人学生翻了个白眼:“谁不让你吃了?你吃你的,别熏着我们就行。”
“这味儿,啧,跟你们那草原上一个味儿。”
几个汉人学生又笑了。
哈丹的脸更红了,往前跨了一步: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“我说你们草原上的味儿,跟我们这不一样。”
高个子学生笑嘻嘻的,“怎么着?还不让人说了?”
阿古拉站起来,拉住哈丹的胳膊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是胡语,何明风听不懂,但看哈丹的表情,大概是让他别冲动。
哈丹咬着牙,忍了又忍,终于坐回去。
但高个子学生不知道是没眼色还是故意的,又补了一句:“这就对了嘛,在咱们这地盘上,就得守咱们的规矩。”
“别动不动就想动手,你们那套草原上的把式,在这不好使。”
这话一出口,胡人学生那边炸了锅。
哈丹第一个冲上去,一拳砸在高个子学生的肩膀上。
高个子学生没站稳,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身后的桌子上,碗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。
“你敢打我?”高个子学生捂着手膀子,又惊又怒,“弟兄们,上!”
汉人学生那边呼啦站起来七八个,胡人学生这边也全都站了起来。
两拨人对峙着,桌子被挤得歪歪斜斜,羊肉汤洒了一地,馕饼踩得稀烂。
有人抓起碗,有人抄起凳子,眼看着就要打起来——
“住手!”
卫先生冲进去,站在两拨人中间,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们干什么?在书院里打架?成何体统!”
学生们看见先生来了,稍微收敛了些,但还是在互相瞪眼。
哈丹被阿古拉拉着,还在喘粗气。
高个子学生揉着肩膀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何明风站在门口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慢慢走进去,不紧不慢的,像是去赴一个饭局。
馔房里的人这才注意到他。
穿的是便服,但气度不一样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“何大人……”卫先生有些尴尬,“让您见笑了。”
何明风摆摆手,没理卫先生,而是走到那碗洒了的羊肉汤跟前,蹲下来看了看。
“羊肉汤?”他问。
没人说话。
他又问了一遍:“这是羊肉汤?”
阿古拉开口了:“是。厨房给我们做的。”
何明风点点头,站起来,看了看那些汉人学生,又看了看那些胡人学生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知道我在滦州的时候,”他说,“最喜欢吃什么?”
学生们面面相觑,没人回答。
“羊肉汤。”何明风说,“滦州有一家老店,做的羊肉汤那叫一个鲜。”
“我隔三差五就去喝一碗,冬天喝了暖和,夏天喝了发汗。”
“那店里的羊肉味儿,比你们这碗膻多了。”
汉人学生们愣住了。
何明风继续说:“我有个同窗,是江南人,闻不得羊肉味儿。每次跟我去那家店,他都捂着鼻子坐在门口,等我自己喝完。”
“我们俩处了三年,他嫌了三年羊肉膻,可我们照样是好同窗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个高个子学生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高个子学生犹豫了一下:“学生姓孙,孙文才。”
“孙文才,”何明风说,“你不喜欢吃羊肉,是你的自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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