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纯粹的、基于功业的崇拜,虽然直白,却不让人讨厌。
至少,在这都水清吏司里,他初步的立足,会比预想的轻松些。
毕竟,都水清吏司能有如今的地位和气象,他当年献上的“束水攻沙”法和“水泥”功不可没。
治理滹沱河是大功一件,后续各地水利工程、防御工事推广水泥,更是让都水司从工部一个寻常衙门,变成了如今预算最足、项目最多、最受瞩目的实权部门。
说他是都水司的“福星”和“功臣”,并不为过。这里的老人,只要不傻,都会对他抱有最基本的善意。
罗乾引着王明远来到正堂东首第一间廨房。
屋子宽敞明亮,一应桌椅书柜都是新的,桌上文房四宝齐备,墙角还摆着两盆长势喜人的绿植。
“这是你的屋子,早收拾出来了。”
罗乾继续道,“缺什么少什么,直接跟后面管杂务的老刘说。卷宗账册都在柜子里,这几年的要紧公文,我让人理了个摘要,放在你桌上了,你先看着。有什么不明白的,随时喊我。”
“罗大人费心了。”王明远拱手。
“客气啥!”罗乾拍拍他肩膀,压低声音,“你回来就好。咱们都水司这两年活是多了,可盯着的人也多了。有你坐镇,咱们心里有底。你先忙着,我那边还有几份河工预算要核,等忙完了再细聊。”
不过还没等他俩说完,旁边廊柱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,随即一眼便看到了廨房门口站着的王明远和罗乾。
那人身材圆润,穿着一身料子极好、剪裁合体的天青色常服,腰间束着玉带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,正是六皇子。
不过六皇子不仅没有避让,反而笑眯眯地径直走了过来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附近几个路过的官员听清:
“哟,这不是王郎中吗?恭喜高升啊!”
他走到王明远近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脸上笑容更盛,语气带着点熟人间的调侃:
“怎么,王大人如今是正五品的郎中了,见到昔日的顶头上司,连个招呼都不打了?这是……官做大了,眼睛也跟着往高了瞧?”
这话半真半假,听着像是玩笑,却又隐隐带着刺。
附近几个正要去各自衙署办公的工部官员,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,耳朵竖起,眼神往这边瞟。
六皇子和这位新晋红人王郎中之间的互动,可有点意思。
王明远面色不变,立刻拱手,语气恭敬却并不卑微:“下官不敢。殿下说笑了。”
“下官王明远,见过殿下。”说罢,就要行礼。
“免了免了,”六皇子随意地摆摆手,笑容不减,但话锋却是一转,声音也稍微提高了些,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:
“王大人这一别就是一年多,在台岛可是做下了好大一番事业。正好,我这儿手头还压着几桩关于各地水泥营造、标号核验的疑难,有些拿不准。早就听闻王大人是此道行家,今日既然碰上了,可否拨冗指点一二?”
他话说得客气,用的是“请教”、“指点”,但眼神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王明远心中念头急转。
六皇子选择在这个时间、这个地点,用这样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“公务”理由来找他,绝不只是为了请教水泥标号。
他抬眼,迎上六皇子那双看似含笑、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,又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看似忙碌、实则竖着耳朵的官员,心下了然。
这是阳谋。
六皇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以“请教公务”为由找他,他若拒绝,便是“骄矜”、“不识抬举”,传出去对他刚上任的名声不利。
若是答应,两人关起门来谈话,无论谈什么,在外人眼里,都坐实了两人“关系匪浅”的印象。
好算计。
不过,事已至此,避无可避。
王明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属于技术官员的认真表情,侧身让开门口:“殿下言重了,指教不敢当。既是公务,殿下里面请。下官必定知无不言。”
“好,王郎中爽快!”六皇子哈哈一笑,当先迈步走进了王明远的值房。
罗乾当即告辞离开,王明远对门外几个明显在磨蹭的官员微微点头,随即也跟了进去,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门一关,外面隐约的嘈杂仿佛被隔开,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值房里没有旁人,只有门外传来的隐约动静。
六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依旧挂在脸上。
他没有去坐主位,反而很随意地走到窗边,仿佛真的只是准备来讨论水泥标号。
王明远站在书案旁,也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静静等待。
短暂的沉默后,六皇子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无比:
“承煜在台岛,可还安好?”
王明远心头猛地一紧,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。
他抬眼看向六皇子的背影,对方依旧望着窗旁的那棵盆栽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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