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清晨才停。
白岑推开连体楼的门,外面白茫茫一片,曙光林的树冠被雪压弯了枝头,金灿灿的叶子从雪堆里钻出来,像一个个探头探脑的小生命。
能源塔的蓝光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显眼,一闪一闪,像灯塔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织好的手套。深灰色的,和潇优的围巾一个颜色,针脚细密,指尖处加厚了一层。
“试试。”母亲递给她。
白岑戴上手套。大小正好,不紧不松,手指活动自如。她握了握拳,又张开。
“合适。”
母亲点头,转身进去了。她从来不问“合不合适”,她织的东西,永远合适。
潇优从清洁间出来,机械身体上的雪水已经擦干净了,围巾还围着。他走到白岑旁边,看着那片白色的曙光林。
“今天跨年。”
白岑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城里在准备庆祝活动。”
白岑转头看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秦枫说的。他一大早就去广场布置了。”
白岑笑了一下。秦枫这个人,平时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一坐一整天,但每年跨年他都会亲自去广场布置。灯光、音响、计时器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“去看看。”白岑说。
两个人踩着雪,朝曙光城广场走去。
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有人在挂灯笼,有人在搭舞台,有人在调试音响。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,雪球飞来飞去。
秦枫站在舞台中央,手里拿着平板,正在指挥灯光调试。“左边一点。再左边。过了,往右。”
看到白岑和潇优走过来,他跳下舞台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“白姐,今晚八点开始,有文艺表演,十一点半烟花,十二点整倒计时。你要不要上台讲几句?”
白岑摇头。“不用。你们安排。”
秦枫点头,转身继续指挥。
白岑站在广场边上,看着这热闹的场面。几十年了,曙光城的跨年活动一年比一年盛大。今年尤其热闹,因为钟声准了。城里的老人们说,钟声准了,年就过得踏实。
铁岩从北边赶回来了,带着矿区的几个人。他们站在广场角落,身上还穿着工装,靴子上沾着泥。铁岩手里提着两箱曙光果汽水,是矿区自己酿的,每年跨年都会送一批来。
黑子也来了,带着北边林地的几个技术员。他们站在另一边,穿着干净的棉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黑子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,里面是北边林地结的第一批冬果,比秋天的果子小,但更甜。
黑子和铁岩隔着广场对视了一眼,互相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两个人的爷爷当年也是这样,见面不说话,但心里有数。
李光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旧棉袄,围着一条灰围巾,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,是林悦很多年前织的,帽子已经起球了,但他一直戴着。
白岑走过去。“天冷,怎么不在屋里待着?”
李光笑了一下。“跨年嘛,出来看看。”
他在广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,把拐杖靠在旁边,搓了搓手。手很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
白岑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白姨,你还记得吗?有一年跨年,雪比今年还大,广场没建成,大家都挤在连体楼里。你从空间里拿出面粉和肉馅,大家一起包饺子。那时候人少,只有几十个,但热闹。”
白岑记得。
那是曙光基地建立后的第一个新年。没有灯光,没有舞台,没有烟花。只有一栋连体楼,一盆炭火,几斤面粉,一小块肉馅。饺子是野菜馅的,肉只有一点点,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。
“那时候你还小。”白岑说。
李光笑。“六岁。第一次和树说话,就是那年冬天。”
远处,秦枫在舞台上喊了一声。“音响好了,试音——”
张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。“各位听众,这里是曙光广播站,今晚跨年活动八点开始,欢迎大家来广场参加。”
声音传遍整座城市,传过曙光林,传到北边的矿区,传到南边的林地。
白岑站起来。“走吧,回去吃饭。晚上再来。”
李光拄着拐杖站起来。
三个人慢慢走回连体楼。
母亲已经做好了饭。四菜一汤,比平时多了一个红烧肉。肉是铁岩送来的,矿区养的猪,吃曙光果渣长大的,肉质很好。
潇优坐下来,面前还是一碗米饭。母亲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“多吃。今晚要守岁。”
潇优把那块肉吃了,嚼了很久。机械身体的食品处理功能有限,肉类消化慢,但他没拒绝。
吃完饭,白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。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棉衣,穿了很多年了,洗得发白,但没破。母亲给她织的新手套她戴上了,深灰色的,和潇优的围巾一个颜色。
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。
老了。
新身体不会老,但眼神老了。那种看过太多生离死别的眼神,藏不住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