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阳卢氏谋反?”
“卢氏乃蛊毒案真凶?”
“诏令除族……”
秦渊面色晦暗不明,他盯着那几行字,久久未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夫君……当真不出手么?陛下已杀红了眼,此次株连之广,实在前所未见。”
秦渊喉结微动,他本想说,这不过是陛下的一次良性肃清,待看到那串触目惊心的名录,蔓延五十三州,灭族三十七,刑杀两千七百余人,一时间所有辩解都堵在喉间,只余一片涩然。
“阿闵,”崔伽罗忽地开口,犹豫片刻,“他们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陛下龙体已近油尽灯枯,想在离开前,扫清所有威胁皇权的门阀,好让新君安稳继位。”
秦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意:“若论威胁皇权,天下谁敢称甚于秦氏?”
崔伽罗猛地捂唇,满眼惊骇。叶楚然则垂下眼帘,神色莫测,不知在思量何事。
“崔家既已入京,”秦渊忽而抬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莫家,怕也快到了吧。”
“镇北公……前日便已抵了长安。”叶楚然叹息道。
“这次岳丈们来了,那边不必再走了,养在骊山吧,总这么长途跋涉,来回折腾,身子哪里熬的住?”
“那阿闵你....”
秦渊伸手轻捏崔伽罗那张娇俏的脸蛋,语气宠溺:“听你的,这就入宫,去劝圣人暂收雷霆之怒。”
崔伽罗嘤咛一声,顺势软软地偎进他怀中,双臂环着他的腰,怎么都不肯松手。
叶楚然却蹙眉轻叹,缓声道:“人之将死,执念最深,岂是几句谏言劝得住的?”
秦渊嘴角一勾,冷笑道:“他啊,就是个戏精。”
“何谓戏精?”叶楚然一脸茫然。
秦渊垂眸看她,眼里浮起一丝促狭:“戏精么,就是你当初刚认识我时,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。”
叶楚然瞬间就反应了过来,狠狠的在他腰间捏了一把,没好气道:“既然先前看出来,如今还不是上了勾,男人在女人面前,再聪明也没什么用,克制不住永远都是无用,用你的话说,下半身犯的错,该认就得认。”
这话倒是没说错,哪个男人能抵御住长安第一美人的诱惑,更何况懂武功,懂如何纳财,关键还是会理事的女官,不闹不作,有能力,有颜值,当然,还是因为漂亮,身材曼妙也比较关键。
“孩子都快生了,说这些还有什么用。”崔伽罗白了她一眼。
“差点忘了!”叶楚然骤然回过神来,嗔白了秦渊一眼,抚着大肚,让两个女使扶着回小楼休息。
秦渊搂着崔伽罗,刮了下她的鼻尖,笑道:“宝贝,晚会儿我接岳丈回来,让他们回家好好歇一歇。”
“阿娘喜欢吃你做的红烧蹄膀和糖醋排骨。”
“回来就做。”秦渊狠狠在她唇上嘬了一口,又惹的一阵嗔怪。
........
车轮压在朱雀大街的石板上,声音硬而脆,像是骨头折断,听着很是刺耳,就像是铁棍在地上划的那种不适。
到现在为止,秦渊仍适应不了马车,哪怕在马车的工艺上做了多次革新,仍达不到舒适的程度,除非,把整个长安的路修一遍。
初冬的温度还算是比较适宜,要是再晚些,古人就只能缩在家里避冬了。
“家主,先去哪啊。”刘阿铁朝车轿里问了一嘴。
“咱们去东市转一转。”
“那地方味儿大,不是您去的地方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东市那边,人挤人,汗味、醋味、羊油味搅在一起。
粟特商人的脸被晒得发红,疯狂的招手,嘿嘿哈哈的没人听得懂他的话,旁边一个绸缎庄掌柜眯着眼,见人漏笑脸,热气腾腾的胡饼炉子摆在路边,芝麻焦香钻进鼻孔,勾得人胃里发慌。
一个小孩举着糖人跑过去,差点撞上一队骆驼,赶骆驼的老汉咧嘴骂了一句,笑呵呵的继续四处张望。
长安就是这样鲜活,谁知道圣人砍了三十七个家族的头,没人在意,这里的百姓明天照样要为一文钱争半天,照样会在听到笑话时笑得前仰后合。他们活在他们的日子里,像水里的鱼,不关心岸上的火烧到哪里。
闹的再凶,还能把河水给烧开了?闹呢!
可只要拐进那些通向深坊的巷子,一切都变了。
那些巷口立着的乌头门、棂星门,平日里车马进进出出,门槛都被磨得发亮。现在,它们关着,门板厚得像墙,铜钉一排排冷冷地钉着,像死人的牙齿。
偶尔有一扇角门拉开一条缝,一个人影探出来,左右看看,接过一筐菜或一桶水,又赶紧缩回去,门闩落下的声音,咚的一声,让人心口压抑极了。
那些达官显贵的院子里,以前是笙歌不绝,现在是连狗都不叫一声。
秦渊心想,这些门后面的人,占着几百里的田地,养着几千户的佃农,他们的家规比朝廷的法典还管用。他们能决定一个地方的官是谁,能决定一州的税是多少,甚至能决定什么时候起兵,什么时候投降。他们活着,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家族更大、更肥,至于外面的天下是安是乱,他们不在乎。
老百姓是不懂这些的。
一个种麦子的农民,只要今年的收成够交租,还能剩点养家,他就会觉得这是个好年。
至于皇帝姓姜还是姓李,长安的主人是秦家还是崔家,他不会关心。
门阀倒了,他换个东家交粮,门阀活着,他们却可能随时把天下弄得翻天覆地。
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乱世,哪一次不是这些人先动手?
车子出了坊区,进了宫道。
这里的路面更平坦,尽头是宫城的影子。夕阳从屋脊上滑下来,把飞檐和鸱吻涂成金色。
有无数人看到了秦渊入宫,纷纷归家报信。
秦渊许久不入长安,此番骤然现身,想来应该有大动作了。
姜昭棠在太液池边的蓬莱亭见他。亭子里铺着席子,摆着矮榻,姜昭棠斜靠着,身上盖着明黄的薄被。
他瘦得厉害,颧骨突出来,脸上的肉像被人用刀削掉了一圈。
看见秦渊,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漫不经心的又挪开眼。
“臣秦渊,参见陛下。”
姜昭棠摆了摆手,声音像从远处飘过来:“免了。坐。”
秦渊坐下,瞅着池面上的残荷,荷叶干枯,边缘卷着,像被人踩过的纸,实在是谈不上什么美感.........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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