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四,晋阳,宫前广场上,甲士肃立,旌旗微扬。
李渊一身戎装,按剑立于丹墀之上。他面前,站着年仅十五岁的四子李元吉。少年人身量已近成人,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太守官服,脸上犹带几分稚气,眼神却努力模仿着父兄的沉稳,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不时瞟向两侧兄长的目光,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与兴奋。
“元吉。”李渊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,“今日为父与你二位兄长率军南下,廓清关陇,晋阳根本之地,便托付于你了。授你太原太守,留守晋阳宫,总揽后方一切军政民事。”
李元吉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躬身抱拳,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发颤:“儿臣领命!必恪尽职守,镇守根本,绝不负父亲重托!”
李渊深深看了幼子一眼,目光复杂。元吉勇悍有余,而沉稳不足,将此重任交付,实有几分冒险。然则建成、世民皆需随军征战,历练成长,身边再无更合适的血缘至亲可托付后方。他抬手按住元吉肩膀,沉声道:“留守非易事。一须稳民心,开仓赈济,抚慰流亡,使百姓知我李氏之仁;二须固城防,勤加操练,谨守门户,防北边刘武周与突厥异动;三须通粮秣,保障前方输送,乃重中之重。遇事不决,多问温大雅、刘政会等留守僚属,不可专断,更不可骄纵。”
他又转向侍立一旁的温大雅、刘政会等人,郑重拱手:“后方诸事,烦劳诸位尽心辅佐元吉。粮秣转运,军械补充,民心安抚,皆系于此!”
温大雅等人慌忙还礼:“敢不竭尽驽钝,以报唐公!”
安排已毕,李渊不再多言。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宫殿,目光掠过檐角脊兽,掠过广场上肃立的将士,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心底。转身,大步走下丹墀。李建成、李世民紧随其后,甲胄铿锵。李元吉望着父兄远去的背影,挺直了腰板,努力做出威严之态,心中却似有一团火在烧,既有独当一面的豪情,也有沉甸甸的压力。
晋阳城南,校场之上,三万甲士列阵于野,矛戟如林,旌旗蔽空。初夏的阳光已带灼意,洒在锃亮的盔甲上,反射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。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,骑卒控缰肃立。步卒方阵肃穆无声,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作响。空气中弥漫着皮革、钢铁与尘土的气息,混合着一股压抑而炽热的战意。
点将台上,李渊登临。他未着华丽袍服,仅是一身暗色细鳞甲,外罩猩红战袍,头戴金盔,腰悬宝剑。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,那目光沉静、威严,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。
“将士们!”李渊开口,声音以内力送出,清晰回荡在校场上空,压过了风声,“今日,我等在此誓师,不为私仇,不为富贵,只为天下苍生,为江山社稷!”
他停顿片刻,让话语沉入每个士卒的耳中。
“暴君在位,巡幸无度,穷兵黩武,天下疲敝!奸佞盈朝,贪残害政,百姓流离,饿殍遍野!此正志士仁人奋起之时!然我李渊,世受隋恩,岂敢忘本?今所以举义兵者,非为叛逆,实为‘尊隋’、‘靖难’!江都遥远,主上蒙尘;西京空虚,奸雄窥伺。代王殿下,贤德仁厚,乃文帝嫡孙,正当承继大统,安定天下!我等效忠代王,铲除群凶,迎还圣主,再开太平!此心此志,天日可鉴!”
这番话,将“造反”包装成了“匡扶”,将自身行动纳入了看似正统的叙事框架。许多士卒脸上露出恍然与认同的神情。毕竟,彻底背叛一个延续数十年的王朝,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仍有心理负担,而“拥护新君、讨伐奸佞”则顺理成章得多。
“自晋阳南下,入主关中,乃廓清寰宇第一步!”李渊声音陡然提高,充满力量,“前路或有险阻,或有强敌,然天命在兹,民心所向!凡我麾下将士,当严守军纪,秋毫无犯!奋勇杀敌,建功立业!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!今日之言,诸君共勉!他日功成,共享富贵!”
“尊奉代王!匡扶社稷!”
“奋勇杀敌!建功立业!”
台下,李建成、李世民率先振臂高呼。随即,三万将士的呐喊如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,声震四野,惊起远处林间飞鸟。士气在这一刻,被点燃至巅峰。
誓师完毕,李渊下令宣读早已拟好的檄文,公告郡县,阐明“尊立代王,讨伐不臣”的大义名分。同时,军中竖起新制的旗帜——绛色为底,象征着对隋室军队传统的延续;边缘镶以素白,暗喻“除旧布新”、“吊民伐罪”之意。这种巧妙的“杂用绛白”,既安抚了内部仍有隋室情结者,也向外界传递了变革的信号,更对突厥有所交代——看,我们已有所不同。
西突厥别部首领阿史那大奈率领其数百部众骑兵,列于阵旁。他们服饰与中原迥异,骑术精湛,弓马娴熟,引人侧目。李渊特意向其点头致意,阿史那大奈在马上抚胸回礼。这支胡骑的加入,不仅增强了军力,更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与象征,连远方的突厥豪酋都来归附,天命何在,不言而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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