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远处的洋面吹来,带着微咸的凉意,把那些粉色的缎带吹得猎猎作响。
人群忽然又自动分开了。
这一次,不是迎接主角,而是迎接比主角更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人。
夏简言的父亲来了。
他很高,身形魁梧得像一堵移动的墙,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绷在宽阔的肩背上,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性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。
他的五官和夏简言有七分像,但更粗犷,更冷硬——
眼窝很深,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浓重的眉弓下显得格外锐利,像荒原上的狼盯着猎物时的那种光,凶狠,让人脊背发凉。
他的左手搂着一个女人的腰。
女人看起来很年轻,五官明艳大气,眉梢眼角都是精心雕琢过的锋利。
她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,收腰,开衩,每一步都露出小腿优美的线条。
她的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从容地扫过人群,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,高傲又美丽。
夏简言看到父母走过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
动作不高不低,不卑不亢,是一个合格的儿子对合格的父亲应有的、得体的、没有温度的回应。
夏父也点了点头。
那双狼一样的灰色眼睛在夏简言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旁边的红裙女孩身上,唇角微微牵起一个满意的弧度。
夏母抬起手,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,看向夏简言露出笑容。
那个笑容也是满意的。
对于乖娃娃的满意。
周围忽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夏父夏母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有期待,有好奇,有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,还有一点点八卦的兴奋。
看到众人眼巴巴的表情,白羽然脑子里浮出三个字——
可以摸。
不对。
夏父接过话筒,手指修长而有力,握话筒的姿势像握着一把权杖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才会有的、自然而然的威严。
“感谢各位今天赏光,来到这个小小的岛上。”
“感谢各位的到来,感谢各位的祝福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灰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全场,唇角微微上扬。
“今天,是犬子的生日。同时——也是犬子订婚的日子。”
掌声像炸开了一样,香槟杯碰撞的叮当声、欢呼声、口哨声混在一起。
“犬子订婚的对象,是A国赫赫有名的财阀家族——季里安家族的长女,艾琳娜小姐。”
红裙女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被人拧开了开关。
她笑起来,嘴角两边的小酒窝深深地陷下去,甜得像融化的太妃糖,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。
她侧过头看了夏简言一眼,满脸笑容,眼睛都弯成了月牙。
夏简言也抬起了手。
他鼓掌。
鼓掌的动作很缓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的浅灰色眼睛看着前方,没有看那个红裙女孩,也没有看他的父母,甚至没有看任何一个人。
高傲的好像一个人处于孤岛之上。
燕沈持的眉头皱得紧紧的,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。
他的左手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头,黑色手套的皮革发出细微的、几不可闻的嘎吱声。
他的目光钉在夏简言脸上,像一把冰刀。
他想不明白。
在他的认知里,爱一个人,就是要守在她身边。
他可以接受白羽然身边有很多人——他甚至可以接受她不爱他。
但他不能接受一个人说爱她,然后转身去牵别人的手。
他爱白羽然。
他为了她可以不要命。
夏简言也爱白羽然——他以为夏简言也是。
可是现在,夏简言站在那里,面无表情地给自己的订婚宴鼓掌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夏简言。
这样的人,看他都嫌脏。
尹西陵的表情变了。
他那张温柔的、总是挂着腼腆笑意的脸,此刻冷得像一块被冰水泡透了的石头。
嘴角微微下撇,也是厌恶。
“如果真的是他想的,那祝福他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对白羽然说。
“脏了就不要了。就算是家族命令,不敢反抗的话——也太窝囊了。”
慕望白站在他旁边,歪着头看了看夏简言,又看了看尹西陵,然后点了点头,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。
“嗯,窝囊。”
季临清的表情很微妙。
他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灯光,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,唇角那抹一贯从容的笑还挂着,但挂得很勉强。
这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他以为夏简言会闹。
会疯。
会像以前一样,不管不顾地冲到白羽然面前,用那种“老子就是喜欢你,就是爱你!好爱你!”的嚣张姿态,把整个订婚宴搅得天翻地覆。
可是他没有。
他真的站在那里,安静地、得体地、高贵地——
接受了自己被安排的一切。
季临清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。
不是因为嫉妒,不是因为夏简言选择了别人。
而是因为——他以为夏简言是那个“不管不顾的疯家伙”,是那个打破平衡的人,是那个让白羽然不得不面对一切的人。
可是疯家伙不疯了。
那他怎么办?
白羽然看着身边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她都不觉得生气啊。
“如果两情相悦,结婚是很好的。”她说,语气很随意,“不过——”
她看着夏简言那张冷到没有表情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红裙女孩笑得甜甜的小酒窝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“如果夏简言是心里想着别人,然后还和女孩子订婚——那真的该揍他。这种渣男行为,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忍。”
她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“看那个女孩子笑得多开心。唉。”
她是真的有替那个红裙女孩难过。
那姑娘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以为自己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,在最浪漫的海岛上,穿着最漂亮的裙子,被英俊的王子牵着手,接受全世界的祝福。
她不知道那个王子的心里住着别人。
或者——没有住着任何人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一个人连心都没有了,你拿什么去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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