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,江南还是很闷热。
奚争渡端坐案前静心理事,翻阅各地秋收户部呈报的明细册簿。
一页页册簿翻过,各地秋收粮产数据平稳向好。
唯有翻到建业城粮价明细一栏时,奚争渡指尖骤然一顿,眉头微微蹙起,眼底闪过一丝惊愕诧异。
建业城乃是东南第一重镇,数十万人口聚居,商贾云集贸易繁盛,历来粮价居高不下,常年居高维稳,从未有过大幅暴跌的先例,粮市走势向来稳固。
可如今册簿之上白纸黑字清晰标注,建业城米粮价格,竟暴跌至三文钱一斗。
三文一斗,价格低得离谱、低得诡异,放眼历朝历代盛世,皆是罕见至极,何况现在还是乱世当道。
这全然不符合市场常理。
奚争渡一眼便能看出暗藏猫腻,绝非正常丰收所致。
“是谁在暗中搞鬼?”奚争渡执掌民政管控粮价赋税多年,见过粮价涨跌波动无数,却从未见过这般离谱低价。
心头瞬间升起强烈不妙之感,知晓背后必定有人蓄意作祟。
“他们在图谋什么?”
“如果是江左士绅,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?”
呢喃片刻,奚争渡眼瞳一缩,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她赶紧取来其他的物价报告。
下一秒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。
所有使用税票采买的商品,价格都在涨。
“是税票吗?”
她不敢耽搁片刻,即刻传令亲信快马奔赴江南各地,火速彻查税票在江左各地的价值。
查探明白即刻回禀,不得隐瞒半点实情。
没过半日,亲信快马疾驰回报,税票果然开始变毛了。
另外还有一些消息在江南各地传播。
比如:两淮全境今年秋收大获丰收。
各地复垦荒地尽数高产,全年粮食总产量远超往年数倍。
朝廷的粮草本就格外充裕,所以不会对民间收购军粮,因此粮价本就有小幅回落趋势。
再加一些蛛丝马迹,奚争渡发现有江南士绅官吏暗中联手。
他们将多年私下囤积私藏的海量存粮,尽数集中抛售入市。
巨量粮草疯狂冲击粮市,市场供远大于求,粮价直接断崖式暴跌,一发不可收拾。
“真是歹毒啊!继续查!看看他们的税票去哪里了!”奚争渡声音冰冷了几分。
三天之后,最新情报送上来。
秋收之前,江南这群官吏早已暗中动手。
他们将手中所有税票尽数兑换成金银私藏入库,然后才开始抛售屯粮。
有些趁着粮价下跌,开始回购新粮高买低卖,还省了库存成本。
可以说,这帮人居然连对冲都开始玩了。
“如今粮价暴跌,税票以粮食为核心锚定根基,粮贱票虚。”
奚争渡深吸一口气,越看越震惊。
“时间一长,税票必然大幅贬值,最后形同废纸,届时朝廷的财政根基必然岌岌可危。”
奚争渡看完回报,脸色瞬间沉凝冰冷,瞬间洞悉对方歹毒用心。
这绝非简单抛售压价牟利,而是蓄意搅动财税动荡,借机发难作乱,妄图颠覆后方治理根基,伺机夺权反扑。
她不敢拖延误事,即刻亲笔写下加急密信。
详述江南粮价暴跌、税票通胀乱象始末,快马加急日夜兼程送往寿春,呈递程毅知晓请示对策。
两日后,寿春大帅行辕之中。
程毅端坐主位,手持奚争渡加急密信,反复翻看数遍。
错愕良久沉默不语,面色凝重思索局势利弊。
他常年征战统筹军政,亦精通民生财政要义。
心里清楚粮价暴跌绝非好事,看似粮多惠民,但谷贱伤农也是常态。
最近一段时间,因为国家扩张太快,平准仓都还没完全落实,还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就在此时,施耐庵缓步入内行辕。
他一身素色文士长衫,须发半白面容清瘦,心思缜密做事稳重。
最近分管江苏省内的粮储赋税统筹诸事,理政细致严谨一丝不苟,专为呈报江苏行省秋粮收获总账而来。
施耐庵进门。
程毅看到他,顺势将信递给他看:“看看。”
施耐庵下意识接过来,扫过一眼看清内容,得知江南大丰收、粮价暴跌至三文一斗的讯息,脸色骤然大变,倒吸一口凉气,满脸骇然忧心。
“大王,江南粮价跌得如此惨烈,人心必乱、财税必崩,后方根基不稳,北伐大计也受牵连,如今该如何处置是好?”
施耐庵眉头紧锁,语气急切忧心忡忡,连忙拱手询问应对之策。
程毅无语的看了他一眼:“寡人给你看,是想问问你的想法,你反倒问起寡人来了。”
施耐庵无奈的讪笑:“臣对粮食应对的庶务,虽然有点心得,但对于税票的问题,确实不曾涉猎。”
程毅摆了摆手,面上非但没有丝毫发愁,反倒面露兴奋笑容:“行吧。不过,也算是天赐良机,绝非危局。”
施耐庵当场一愣,满脸疑惑不解,粮价暴跌、财税动荡、暗流涌动,分明是朝堂危局,怎么反倒成了好事良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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