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绣娘那带着哭腔的嘶喊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，在赵家集死寂的村落里激起的涟漪，远非全是奔赴救命的同仇敌忾。更多的地方，是浑浊眼珠子里翻涌的冷漠、嘲弄，和一种近乎恶毒的期待。
村东头，塌鼻子赵老歪家的土墙根下。几个闲汉婆娘挤在唯一一片能遮点阴凉的破草棚底下，汗珠子顺着油腻的脖颈往下淌。他们伸长了脖子，看着远处村道上几个抱着破镐头、旧铁锹，如同着了魔般朝着村西荒地狂奔的女户背影，又望望西天那堵越压越低、边缘已开始翻涌墨汁般乌黑的铅云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“嘿！听见没？柳家那小娘皮喊的啥？‘救命’？‘地要冲光’？” 塌鼻子赵老歪啐了口浓痰，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，“救个屁的命！一群娘们儿，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？圈块地，弄点邪乎粮食，刻几个破字，就敢跟老天爷叫板了？”
“就是！老天爷要下雨，那是龙王吐口水！她们那点破锄头，顶个鸟用！” 豁牙赵老五咧着嘴，露出焦黄的豁牙，声音尖利，“还挖渠？筑埂？笑死个人！就凭她们那几把骨头？那点刚刨开的生土，一场大雨下来，连她们带那点邪乎苗，全得冲进沙河里喂王八！”
“冲光了才好！” 一个吊梢眼的婆娘拍着大腿，脸上是刻薄的快意，“省得她们一天天张狂！又是‘神粮’又是‘专用锄’的！呸！看着就碍眼！尤其是那个克死全家的赵小满，邪性得很！她那把刻字的锄头，指不定就是招雷劈的玩意儿！等着瞧吧，这场大雨，就是老天爷收她们！”
“收了好！收了好！”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，“那窑洞里…可还堆着她们卖‘凤凰蛋’‘青仙菜’的钱呢！听说鼓鼓囊囊一大袋子铜子儿！要是人都冲没了…嘿嘿…”
“钱？！” 赵老歪三角眼里的恶毒瞬间被贪婪取代，他搓着脏手，压低声音，“对！钱！张寡妇那老虔婆怀里抱的！黄澄澄！少说一两千文！还有那堆成了精的粟米…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中凶光闪烁。
这股混杂着嫉妒、诅咒和觊觎铜钱粟米的恶念，如同瘟疫，在草棚下弥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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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中央，里正赵德贵家的青砖院子里。
赵德贵依旧端坐在堂屋太师椅上，慢条斯理地呷着凉茶。细瓷茶碗里碧绿的茶汤，映着他白净面皮上那几缕纹丝不乱的山羊须。堂下，管家垂手侍立，大气不敢出。
窗外，狂风已经开始呼啸，卷起院里的尘土，打得窗棂啪啪作响。西天，那墨汁般的乌云几乎已经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，沉甸甸地压在头顶，仿佛触手可及。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厚重的云层，紧随其后的闷雷，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翻滚咆哮，震得窗纸簌簌抖动。
“老爷…” 管家觑着赵德贵的脸色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这天…看着是真要下狠雨了…村西头荒地那边…那群女户闹腾得厉害，柳家娘子满村喊人，说是要挖渠保墒…您看…”
赵德贵放下茶碗，指关节在光滑的硬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他眼皮微抬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担忧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算计和冷意。
“保墒？”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，如同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，“生荒新土，遇此暴雨，如同稚子抱金过闹市，岂有不失之理？保？拿什么保？凭她们那几把刻了字的…妖锄？”
他捋了捋山羊须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，看到了那片即将被暴雨蹂躏的荒地和窑洞里那堆刺目的铜山。
“一群妇道人家，不知天高地厚，妄动地气，圈地自诩，本就犯了忌讳。招致天谴，亦是定数。” 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仿佛代表天意的冰冷宣判，“那荆棘墙，那高产粟米，那烫人的锄头…桩桩件件，透着邪性！此雨…正好涤荡妖氛，还我赵家集一个清净！”
管家心头一凛，头垂得更低：“老爷说的是…那…那窑里的粮食和铜钱…”
赵德贵端起茶碗，又呷了一口，眼皮重新耷拉下去，遮住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贪婪。
“天灾无情，人亦难逃。” 他慢悠悠地道，声音平淡无波，“待雨过天晴…村中遭此大难，里正自当主持善后，清点…无主之物，抚恤…受灾乡邻。” 他刻意在“无主之物”和“受灾乡邻”几个字上，微微加重了语气。
管家心领神会，腰弯得更深：“老爷仁德，心系乡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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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三那间弥漫着劣质草药味和污秽气息的破土坯房里。
赵老三瘫在炕上，那只被“妖锄”烫伤的右手裹着脏兮兮的破布，依旧红肿发亮，水泡破溃处渗着黄水，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。他浮肿发黄的脸上因疼痛和怨毒而扭曲，嘴里不停地哼哼唧唧，咒骂着。
“嘶…哎呦…疼死老子了…赵小满…张寡妇…一群遭瘟的贱货…扫把星…克死全家的玩意儿…弄出这害人的妖物…” 他每骂一句，都牵扯着手上的伤，疼得龇牙咧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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