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法撤掉的那一刻,我终于看见了外面的光。不是长明灯那种一动不动的人造光,是真正的、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,灰白中透着一丝极淡的蓝,带着极北之地特有的清冷。我这才想起来,外面的世界原来还有白天黑夜,还有风,还有雪,还有人在等我。
但此刻我感受最深的不是光,而是我自己这副身体的重量。准确地说,是没有重量。我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晒干了的树叶,风一吹就能飘起来。
低头看看自己的手——那还能叫手吗?五根手指头像五根被啃干净了的鸡爪骨,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油纸,贴在骨头上,骨节的形状清晰到能直接拿给医学院的学生当解剖教材。手指动一下,关节发出“咯嘣”一声脆响,不是骨头断了,是太久没动,里面的骨髓都快凝固成胶了。
手腕细得跟两根筷子并在一起差不多,小臂上的肌肉全没了,皮肤松松垮垮地裹在桡骨和尺骨上,晃一晃能听见骨头和皮肤之间空荡荡的回响。
堆成山的妖兽肉,整整吃了九十八天,全没了。不是吃光了,是消耗光了——每修复一根经脉,气血之力就烧掉一堆肉;每重塑一缕神魂,神识之力就损耗六分、九十八天里我吃进去的肉大概能堆满半个商行后院,但我现在的样子,像是刚从法老金字塔里爬出来的木乃伊——不,木乃伊至少还有亚麻布裹着,我连亚麻布都没有。
我试着站起来。膝盖弯了一下,“咯嘣”——这次是膝盖骨在响。我扶着地面,把身体一点一点往上撑,脊椎骨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挺直,每挺一节就发出一声脆响,像一串鞭炮从腰眼炸到后颈。
好不容易站直了,我感觉自己的视野变高了,但腿在剧烈发抖,两条腿像两根被风吹动的钓鱼竿,膝盖骨在里面晃来晃去,随时可能“咔嚓”一声朝反方向弯过去。
我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药架,结果胳膊一用力,肩膀那块骨头直接戳了出来——不是脱臼,是太瘦了,锁骨和肩胛骨从皮下顶出来,在棉袄上撑出了两个小帐篷。
一步,两步。每一步踩下去,脚底的骨头和地面之间就隔着一层纸那么薄的皮,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砖上的每一道纹路和冰凉的温度。脚踝骨在地上硌得生疼,像赤脚踩在碎石子上。
走出后堂的门槛时,我整个人是扶着门框,上半身先探出去,然后两条腿再一先一后地迈过去。刚迈过门槛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一趴,膝盖磕在地砖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但我也没力气再站起来了,索性手脚并用地往外爬。
璃月和苏樱正守在后堂门口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璃月手里端着刚换的热茶,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,苏樱手里还沾着揉面的干粉,揉了一早上的面团刚刚饧好。九十八天,她们俩轮流值夜,谁也没比谁多睡一息。听到后堂有动静,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。
她们的夫君出来了。但不是走出来的,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——四肢着地,从后堂门槛里爬出来的。棉袄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子上,袖子本来就短一截,现在整条前臂都露在外面,那手臂的粗细大概跟苏樱手里那根擀面杖差不多。头发乱成一团枯草,脸瘦得眼眶深深凹进去,颧骨高高凸出来,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。
璃月手里的茶杯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成三四瓣,茶水和碎瓷溅了一地。她整个人像被定身术定住了,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嘴唇在发抖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樱的反应更直接——她把面团往旁边一甩,面团精准地飞进了墙角的面粉袋里,然后她蹲下来,抱着自己的膝盖,嚎啕大哭。
不是那种委婉的、用袖子掩着嘴的哭,是蹲在地上放声大哭,眼泪哗哗地往下淌,一边哭一边伸手指着我,声音在哭腔和喊叫之间来回横跳:“你不是说你很厉害的吗!你不是说四十九天咬咬牙就过去了——这都两个四十九天了!你的肉呢!你的山呢!你说你能吃进去一座山——山呢!你怎么就剩下骨头了呜呜呜……”
璃月被她这一哭也绷不住了,蹲下来想用袖子给苏樱擦眼泪,结果袖子刚碰到苏樱的脸,自己的眼泪也滚了下来,滴在苏樱手背上,两个人蹲在地上对着哭,一个比一个伤心
。最后还是璃月先稳住,红着眼眶站起来,拉着苏樱一起扑过来,一人架住我一条胳膊把我从地上搀起来。结果她们一摸到我的胳膊,同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那触感太吓人了,上臂的肱骨直挺挺地顶着皮肤,中间没有肌肉层,手掌一握上去就像握住了一根裹着薄布的钢管。
苏樱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一边搀着我往前走一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我手臂上仅存的那层皮,嘴里念叨:“这是骨头……这也是骨头……这全是骨头……”
鹤尊站在窗台上,白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。它看着我被人从地上搀起来,沉默了三息,然后一道极轻极淡的传音飘进我耳朵里,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,但用词毫不留情:“小子,你这次又损耗气血本源了。九十八天前你进阵的时候,本座记得你还有个人样。现在嘛——本座见过不少干尸,你目前的状态,大概比干尸强一点。强在本座的干尸不会自己往外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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