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的清晨,小马谷澄澈的晴空渐渐覆上阴森的绿灰色调。
不等气象站发布预警,一场大雨便骤然倾盆而至,声势浩大,雨珠敲打出密集的噼啪声响。
可窗外这样的风雨,并没有对居住在金橡木图书馆的两位管理员的生活造成多少影响。
窗门闭锁,窗帘尚未拉开,室内一片昏暗无光。
午夜闪闪隔间的卧室里,白驹霜雪凛然正于朦胧中翻弄着床铺,被单一点一点地滑落。
房间密不透风,室外阴雨带来的湿气笼罩周身,闷热感油然而生,她被被褥捂得满身是汗,眉头拧出几道不悦的皱纹。
几番翻来覆去的折腾,不一会儿又把床单卷了起来,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粽子。
啪嗒——铛铛——风雨敲打着门窗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,身子微微一歪。
只听咕咚一阵响,白驹从床上滚了下来,迷离的梦境戛然而止,身体重重砸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唔……”
半梦半醒间,她挣开随身滚落的床单,晃了晃脑袋,随即失神地抬起单蹄,按住阵阵作痛的额头。
又是那场旧梦。
零碎的记忆如同碎裂的明镜,再也无法拼凑完整,狠狠冲撞着她当下安稳的生活。
这应当是预料之中的结果——幻形灵的残影,似乎在引导着她,回归身体的本能。
可……那真的有可能吗?
在朦胧的梦境中,那黑色的虚影模糊不清,却一次次地成功牵扯着她的心扉,如同残影破碎的乱麻一样,无法辨认。
那可能是从前的她,倒也并没有控诉什么,就那样静静呆站着。
它反复地询问着她同一个问题,如同一座不可磨灭的路标——
【为什么要抑制身体的本能,让你封印这一切……】
茫然的思索间,白驹喃喃自语,像是在回应那个声音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如果是一匹普通小马的话,大概不会被这样的问题所困扰吧……我只是现在有了一处归属的地方……为什么非要提及这些呢……”
【心有所属的一切,我都已经认可,要以一匹小马的身份生活下去了——幻形灵的事情,还是随它去吧……】
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置之不理,轻轻摇了摇头,试图驱散那些纷乱的念头。
这应该也没什么的,既然已经披着“面具”安稳生活了这么久,如何变化都无妨吧……反正这些尘封的过往,对她现在的生活根本起不了丝毫影响。
身边知情的小马,也并未对她过往的身份抱有太多厌恶。
旧日的名号早已留在过去,如今她就只是一匹名叫霜雪凛然的陆马。
初得这个名字时的焦虑与畏惧仍历历在目,可如今再被旧事触动,也再也搅不起心底的涟漪。
心绪渐渐平复,她俯身收拾好滑落的床单与凌乱的床铺,而后慵懒地爬上床,再次在朦胧的混沌中沉沉睡去……
只是,她并未察觉到身体上带来的极其细微的变化——一点点的尖牙开始伸出。
睡意模糊了所有感知,牙床间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。
两枚纤细莹白的牙尖缓缓顶出牙龈,短短一截藏在唇瓣内侧,被熟睡的双唇牢牢遮掩。
窗外风雨依旧,她蜷缩在被褥里呼吸匀净,对这细微异变,自始至终一无所知。
睡梦中,在唇齿轻微的一闭一合间,上下牙齿重新寻到了舒适的咬合状态,这点异样便被悄然忽略了。
……
“嗯……?”
“啊啊啊——唔咦~”
天光彻底放亮,屋内屋外都浸在雨幕之中。
霜雪站在洗漱台前,望着镜中的自己,迟疑地张开嘴,用蹄子轻轻触碰两侧牙尖。
口中异物感格外明显,越看越是不安,她下意识伸出舌尖反复舔舐,笨拙地想要将这异样消除。
这滑稽又别扭的模样,恰好被刚睡醒、哈欠连连、鬃毛蓬乱的午夜闪闪撞见。
“怎么了……?”
“哦,午夜,早上好啊。”
“……早上好~”
“你看这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长出了东西。”
“我瞧瞧。”
霜雪乖巧地转过身,张开嘴巴,抬蹄指向唇内的牙尖。
“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?”午夜的睡意渐渐褪去,目光认真起来。
“倒还好……我,我不要去看牙医。”
“不用担心,这应当是正常变化。”午夜闪闪轻声安抚,“如果近来夜夜多梦,这是你的身体在呼唤被遗忘的过往。放宽心,失去的一切,终会慢慢归来。”
霜雪耳尖微微耷拉下来,语气里藏着忐忑:“……那我会变成什么,还是……幻形灵吗?”
“嗯,但我不太确定霜雪你的外貌会有什么变化,”午夜挠了挠杂乱的鬃毛,“不过你的心性应当不会受到颠覆性的变化,有我在,无论变成什么样子,紫悦和我都会陪着你。图书馆也好,小马谷也罢,我们依旧是一起守在这里的伙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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