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刚蒙蒙亮,校园里静得像沉在水底。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几盏,光晕晕乎乎地散在雾里。两辆绿皮卡车从实验楼后院缓缓驶出来,引擎声闷闷的,划破了这片安静。车斗上盖着墨绿色的防雨布,底下鼓鼓囊囊的,是昨晚连夜封箱的展台设备。
陈默站在台阶前,手里拎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公文包。他没急着上车,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实验室的窗户。灯灭了,玻璃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昨天那股“万事俱备”的劲儿还闷在胸口,没散干净。可他知道,真正的坎儿,还没迈过去呢。
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,很短,不是来电。他掏出来看,一条短信,就几个字:“老地方,一点,有话讲。”署名是个空格。
他把手机揣回去,没回。转身往校门口走。
老地方是那间旧锅炉房。早几年学校改供暖,换新锅炉,这地方就废了。铁门锈得推一下吱呀响半天,墙角堆着黑乎乎的煤渣子,还有几根生锈的铁管横七竖八扔着。窗户玻璃碎了两块,风从那窟窿里灌进来,吹得地上几张烂报纸直打旋儿。
他到的时候差五分钟一点。站在门里阴影处,没出声。
“来了?”声音从锅炉后头传出来。
一个人影走出来,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他走到透光的窗户边上,抬手摘下帽子——一边眉毛上头有道疤,斜斜地划过去。陈默认得这张脸,姓李,港城口音,两个月前在一次技术交流会上见过。当时他是何婉宁带的人,说是负责展会现场协调,跑前跑后的。
“你说有事?”陈默靠着墙,两手插在裤兜里,语气平平的,像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。
李姓男子压低声音:“她让我在展会上动手。”
陈默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明天早上布展完,我会被安排去检查你们展区的电路。其实不是检查,是改装。接个短路装置,让你们主控屏过载起火。旁边就是材料展示区,摆着易燃样品,火一窜过去,正好引着。”
陈默眼皮都没抬,像听人说今天下雨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消防来了,展会中断。你们的产品被定性成‘重大安全隐患’。媒体那边她早就打好招呼,几家报社的记者等着,说是收到内部爆料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招够狠的,产品本身没问题,但现场一着火,谁还信你们?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李姓男子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牵动眉上的疤,有点扭曲。“她说事成给我一笔钱,安排我走。可我知道,这种脏活干完,人就没用了。她以前处理过一个姓周的技术员,后来说是跳海了,尸体都没见着。我不是傻子。”
陈默点点头,没说话,等他自己往下说。
“我想要安全离开。别让她知道是我泄的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,递过来,“这是计划书,行动时间、伪装身份、接头人联系方式,都在上头。我只信你一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点,“三年前你在深水码头救过一个修船工,那人是我叔。我没跟你说过,可我一直记着。”
陈默接过纸,展开。手写的,字迹潦草但清楚:几点几分进哪个展区,用哪把型号的螺丝刀撬开配电箱,短路触发时间定在上午十点零七分——正好是领导巡展那会儿。每一步都写得细。
他把纸叠好,塞进内袋里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上八点,会展中心东侧员工通道。有辆黑色轿车,粤A牌照,司机穿灰夹克戴墨镜,不说名字。你上车,就安全了。”
李姓男子愣了一下:“你不报警?”
“报警?”陈默笑了笑,那笑很淡,一闪就没了,“你现在站在这儿,不就是证据?可她背后还有多少人,什么动机,想达到什么效果,这些都不清楚。现在抓了你,她换个法子再来,还得重来一遍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如让她把戏唱完。”
李姓男子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走吧。”陈默把帽子给他戴回去,帽檐压低了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锅炉房。陈默没走大路,拐进后巷,站在拐角阴影里,等那个背影消失在街对面的早点摊子后头,才慢慢往回走。
办公室灯亮着。他进门第一件事,从抽屉里翻出那份展会布展图,摊在桌上,四角用杯子、烟灰缸、笔筒和钥匙压住。然后掏出那张手写计划书,铺在旁边,对着看。
何婉宁这一手确实狠。不直接攻击产品性能,打的是“安全”牌。现场一起火,哪怕只是小火星,也能被放大成“国产技术不成熟”、“盲目冒进出事故”。她选的那个材料展示区,摆的是他们最新研发的复合绝缘膜——这玩意儿确实易燃,按规定必须隔离存放。可她会让人把隔离板挪开,造成“管理疏忽”的假象。一举两得:既有事故,又有责任。
陈默盯着图纸看了足足十分钟。然后拿起红笔,在备用电源模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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