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沉重地碾过最后一段覆盖着碎石的泥泞山路,将云贵高原那墨绿色的层峦叠嶂彻底甩在身后。当"谛听"号那庞大的轮胎终于接触到平坦的沥青路面时,整个车厢内都传来一阵几乎不易察觉的轻微震动,仿佛这头钢铁巨兽也因告别崎岖而松了口气。
窗外的景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变。仿佛有人用手粗暴地撕下了一幅古朴、静谧、带着毛边笔触的水墨长卷,转而替换上一幅色彩过于饱和、线条过分锐利的现代商业海报。连绵起伏、笼罩在薄雾中的苍翠山岭,被切割得方方正正、田埂笔直的农田取代;那些依山而建、灰瓦木墙、仿佛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古老村落,变成了排列整齐、样式雷同、贴着白色瓷砖的钢筋混凝土楼房;就连空气的味道也彻底变了——从带着湿润泥土、腐烂落叶和不知名野花清香的、复杂而醇厚的山区空气,变成了混合着汽车尾气、工业排放、以及某种城市特有的、由数百万人的活动共同酿造出的、难以名状的"都市气息"。
金泽静静地靠在微微震动的车窗边,额角贴着冰凉的玻璃,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那飞速流转变幻的风景。他的右手始终放在作战服的内侧口袋里,紧紧握着云虚道长所赠的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宁神锦囊。那丝丝缕缕、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药香,此刻成了他与刚刚告别的那片土地、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之间,最后的、微弱的精神连接。胸口的"共鸣核心"传来稳定但略显迟缓的脉动,如同一个过度劳累后勉强工作的心脏。木歌寨最后时刻的"心象共鸣",其消耗远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战斗。那不仅仅是体力的透支,或光能量的枯竭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,仿佛他的整个精神实体被强行浸入冰寒刺骨的污水深渊,然后又被人粗暴地拧干,每一寸"感知"都残留着被扭曲、被污染的刺痛感。
车厢内,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与离开河洛市时那种初临战场的紧张不同,也与离开木歌寨时那种审慎的乐观迥异,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,是一种对完全未知领域的不安,以及连续作战后难以避免的倦怠。
"根据当前路况和车速,预计四小时后抵达明珠市外围预定集结点。"王文海从指挥席上回过头,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,但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难以化开的褶皱,暴露了他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,"大家抓紧时间休息,补充体力。到了明珠市,恐怕就没有喘息的机会了。"
话虽如此,车厢内却无人能够真正放松。王旭鹏几乎将整个人埋在了操作台前,四面屏幕上滚动的不再是山川地理图,而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、城市结构模型、以及关于明珠市"信息扰沌"事件的初步报告,他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中段的眼镜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。祝琦皓则在车辆后部的医疗区,再次打开那些特制的医疗柜,无声地清点、补充着各种药剂和器械,尤其是针对精神异常事件的镇静剂和心理干预方案,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,但紧抿的嘴唇透露着内心的忧虑。就连驾驶座上经验丰富的老司机,那双紧握着方向盘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,也昭示着前路的莫测。
"这是总部传来的、关于明珠市近期异常事件的初步汇总资料。"王旭鹏将一份加密简报同步到小队每位成员的个人终端上,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分析后的沙哑,但逻辑依旧清晰,"粗略看下来...这次的情况,和我们之前经历的两起,性质上似乎有根本性的不同。"
简报上的案例描述,读起来更像是一份份离奇的社会新闻或心理研究报告,而非超自然事件报告:一家高档音乐厅内,正在欣赏交响乐的观众在演出中途突然集体失控,有人掩耳尖叫,有人痛哭流涕,事后均声称在同一时刻听到了"撕裂灵魂的、无法忍受的噪音";市立图书馆的阅览区内,几名安静的读者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撕扯手中的书籍,目击者称他们当时眼神空洞,嘴里念叨着"文字在跳舞,在流血";一栋顶级写字楼的办公区内,素来彬彬有礼的白领精英们突然爆发激烈冲突,相互扭打,但事后调查,他们之间并无宿怨,甚至有人对冲突过程毫无记忆...
"没有固定的物理触发地点,没有统一的、可观测的异常能量核心,受害者的症状千奇百怪,发作时间看似随机..."王文海快速浏览着简报,眉头越锁越紧,"我们这次要面对的,究竟是什么东西?是能量?是病毒?还是...别的什么?"
金泽没有立刻回答,他闭上双眼,尝试将感知向外延伸。然而,与在清韵坊能清晰捕捉到古琴的阴冷怨念、在木歌寨能感受到山魈的狂暴混乱不同,此刻他"听"到的,是一片庞大、杂乱、充满各种现代生活"背景音"的混沌之海。汽车引擎的轰鸣、电台信号的干扰、无数电子设备运行的微弱电磁场、成千上万人散发的情绪波动...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厚厚的、无法穿透的"信息屏障"。他只能隐约感觉到,在这片混沌之海的深处,似乎潜藏着某种更加隐晦、更加碎片化、不断变化形态的"不协调感",就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,在无数个频道之间快速切换,发出断断续续的、意义不明的杂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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