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北的傍晚总带着点拖泥带水的黏糊。
夕阳把最后一点金红抹在废弃工厂的烟囱上，风里卷着煤烟和晚饭的味道，在老旧的筒子楼间慢悠悠地荡。
江川的维修铺支在楼底下，蓝色塑料布棚被风掀得哗哗响，棚下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，车链子和齿轮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油污。
江川蹲在地上，手里捏着块砂纸，正打磨一辆旧自行车的车把。
锈迹被磨下来，在夕阳里扬起细小红尘。
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，袖子卷到手肘，小臂上沾着黑灰，侧脸的线条被夕阳拉得硬朗。
林暮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，膝盖上摊着本数学错题集。
他刚做完一套模拟卷，正拿红笔标重点，笔尖在解析几何几个字上顿了顿，抬头看江川。
江川磨完车把，拿起扳手拧螺丝，动作熟得像呼吸，扳手和螺帽碰撞出清脆的声，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晰。
这道题辅助线还是不会画。林暮小声说，把错题集往江川那边推了推。
江川没回头，哪道？
就是上次讲的那个椭圆和直线相交......林暮的话没说完，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慢吞吞的，带着点犹豫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
林建国站在维修铺外，影子被夕阳拽得老长，几乎拖到林暮的脚边。
他穿件蓝色工装外套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领口沾着圈灰黑的汗渍，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，里面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些，贴在头皮上，显得脸格外瘦削，嘴唇抿成条紧绷的线。
林暮的笔掉在错题集上，红墨水洇开个小点儿。他愣了愣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自从艺考报名后，他就没再回过林建国那个漏风的老房子，两人像两条刻意避开的线，在铁北这个小城里维持着诡异的平行。
江川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，眉头微蹙，眼神扫过林建国，又落回林暮脸上，没说话，只是慢慢直起身，把扳手搁在工具箱上。
小暮。林建国先开了口，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嗓子里堵着沙，我来看看你。
林暮没动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错题集的边角，纸页被捏出几道褶子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
林建国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维修铺的塑料布棚下，阴影落在他脸上，显得眼睛更深了些。
他看了眼江川，又飞快移开视线，像是不敢跟江川对视，最后把目光定在林暮身上，喉结动了动：听说...你艺考过了？
林暮心里一紧。
铁北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，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嘴碎，把这事儿捅到林建国耳朵里了。
他点点头，没接话。
林建国的嘴角扯了扯，像是想笑，却没笑开，反而显得更僵硬了。
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林暮面前递了递，给你带了点苹果，人家说...补维生素。
林暮没接。
塑料袋里的苹果撞在一起，发出闷响，他看见最上面那个苹果有块烂斑，被人用指甲抠掉了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果肉。
江川突然弯腰，捡起林暮掉在地上的红笔，递给他。
林暮接笔时，指尖碰到江川的手指，江川的手是凉的，带着机油的味道，却让他莫名安定下来。
小暮啊，林建国放下塑料袋，袋子地瘪在地上，他搓了搓手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，你看你现在...也快考大学了。爸知道，以前是我对不住你，没尽到当爹的责任......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说到那个字时，林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养父母家，每次视频，林建国都只知道说好好学习，然后就没话了，屏幕里只剩下他那张没表情的脸，和背景里老房子的吱呀声。
我打听过了，林建国突然提高了点声音，眼神亮了亮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南华省美术学院，好学校！出来能当老师，能进画院，有出息！
他顿了顿，往前凑了凑，语气带着点讨好，你看这样行不行...你认祖归宗，跟我姓林，以后我供你上大学，供你读研，每个月给你三百块生活费，不够再添......
林暮的心跳得快了些，手指攥紧了红笔，笔杆硌得掌心生疼。
条件是...林建国的声音又低下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算计，等我老了，动不了了，你...你得管我。给我养老送终，摔盆捧灵，让我林家有后......
最后几个字像石头，砸在林暮的心上，沉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突然想起江川，想起江川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修车，中午啃冷馒头，晚上给江父擦身按摩，十几年如一日，从没听江川抱怨过一句。
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，不是能拿来交易的条件。
林建国还在说：你看你现在住的那房子，漏风漏雨的，跟我回去住，我那屋虽然旧，但暖和。你安心复习，饭我来做，衣服我来洗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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