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帝转过身来,看着李承儒低垂的头颅和恭顺的姿态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最欣赏老大的就是这一点,懂分寸,知进退,不管心里怎么想,面上永远是这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模样。
不像太子,一激动就哭,一害怕就抖,什么都写在脸上;
也不像老二,心思太活络,有时候聪明得过了头,反而让人不放心。
老大要是蠢一点或者莽一点就好了。
可惜他既不蠢也不莽,还偏偏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。
这样的人在皇家,要么是福气,要么是祸根。
庆帝赌的是后者,他不能让老大留在京城,至少在老二和太子的局面没有定型之前,不能让老大掺和进来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庆帝摆了摆手,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慈父般的温和。
“具体什么时候出发,去哪个方向,带多少人,朕回头让兵部拟个章程出来。”
“这几天你好好准备准备,该带的带齐了,该交代的交代清楚。”
“老二和太子那边,你走之前也去告个别,毕竟是亲兄弟,感情还是要处的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李承儒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格外讽刺。
刚才还不想让他们兄弟感情太好,这会儿又说感情还是要处的。
老登这张嘴,翻云覆雨,怎么说都有道理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李承儒垂首道。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庆帝重新坐回御案后面,拿起了朱笔,低头继续批折子,像是刚才那一番对话不过是他批折子途中一个小小的插曲。
李承儒再次行礼,后退两步,然后转身走出了御书房。
他走出去的时候,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也沉了下去,暮色四合,宫墙上的琉璃瓦失去了白天的光彩,变成一片沉郁的暗金色。
晚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花香和水汽,拂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李承儒沿着宫道往回走,步伐沉稳,脊背挺直。
一路上遇到好几拨巡夜的侍卫和下值的宫人,纷纷向他行礼,他一一颔首回礼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刚只是去御书房请了个安,而不是被亲爹发配到了边疆。
直到拐进承华殿的大门,屏退了迎上来的宫人,关上门,他才终于卸下了那副乖巧的面具。
他站在空荡荡的正殿中央,看着头顶那根横梁上雕刻的蟠龙图案,深深地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呼了很久,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呼出去,可呼完之后,那些情绪还在,一丝都没少。
十五岁。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在现代还在读初中,在这里却要被送去打仗了。
李承儒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让晚风灌进来。
风灌进袖口,灌进领口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。
边疆是什么情况?西戎有多凶悍?
至于他会不会死在那里,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,毕竟他多年穿越,不至于一点保命的手段都没有。
他想了很久,想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想得眼睛发涩,最后发现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不是他现在能知道的。
他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,然后想办法在现实里活下去。
“去他Y的,傻笔老登!”
李承儒终于没忍住,低声骂了一句。
这句骂人的话是用现代口音说的,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骂完之后,他心里竟然舒坦了一些,像是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他关上窗户,在书案前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研了墨,提笔想写点什么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悬了很久,最终什么也没写,又把笔搁了回去。
写什么呢?给谁写呢?这个世界里,他没有什么人可以倾诉。
原主的母亲早逝,父亲是那个把他当棋子用的皇帝,弟弟们还小,跟他们说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。
还是算了吧。
李承儒站起身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,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今天早上李承乾那张肉乎乎的小脸,那双亮晶晶的、带着依赖和信任的眼睛。
那个小团子刚刚才跟他建立了一点脆弱的信任,他就要走了。
还有李承泽,那个聪明得让人心疼的孩子,昨天他救了他的命,今天他才去看过他,明天他要去告诉他,大哥要走了,要离开京城,去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。会不会觉得大哥不要他们了?
李承儒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干净而寡淡,像极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处境,一切都是新的,一切都还没有建立起真正的联系,就要被连根拔起,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。
他又想起了庆帝那张脸,那张脸上带着微笑,语气温和,措辞得体,像一个真正的慈父在为自己的儿子规划前途。
可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和权衡,那种对人心的精准拿捏和对局势的冷酷布局,让李承儒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寒意。
这就是皇家。这就是他穿越过来的地方。
他不是没想过反抗,不是没想过拒绝,但他很清楚,在这个世界里,他没有拒绝的资本。
他只是一个皇子,上面有皇帝,有朝臣,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。
他若表现出半点不甘和不满,明天就会有人参他一本,后天就会有人说他居功自傲、藐视皇恩。
所以他只能笑,只能跪,只能说“儿臣遵旨”。
李承儒闭上眼睛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。
承华殿外,巡逻的侍卫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打更的梆子声从宫墙的另一边传过来,一声一声,沉闷而规律。
明天,他要去找老二告别。
还要去找老三,跟那个小团子说,大哥要去边疆了,你乖乖的,听二哥的话,别再做傻事。
然后他就要收拾行装,离开这座呆了不到两天的皇宫,去一个生死未卜的地方。
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响动。
李承儒在响动中沉沉睡去,眉间还拧着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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