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衣镇到了。
上一次来的时候,温晁对这座小镇的印象是热闹——河道纵横,乌篷船穿梭往来,船娘的歌声软软糯糯的,在两岸的白墙黛瓦之间回荡。
街上行人如织,商铺林立,卖早点的、卖绸缎的、卖文房四宝的,伙计们站在门口吆喝,声音此起彼伏。
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、早点的香气、还有岸边柳树抽芽的草木清香,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鲜活。
但这一次,完全不同了。
夕阳西沉,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,像是凝固的血。
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,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。
河道上已经没有船了,所有乌篷船都拴在岸边,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两岸的店铺门窗紧闭,门板上贴着的门神画像在风吹日晒下已经褪了色,显得斑驳而陈旧。
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野猫在墙根下窜来窜去,看到人来,嗖地一下钻进了巷子里。
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连一条缝都没有。
有些人家在门上贴了符纸,黄色的纸,朱砂的符文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那些符纸有些已经旧了,边角卷起,被风吹得哗哗作响;
有些还是新的,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水乡特有的清新湿润,而是一种潮湿的、腐臭的、带着淡淡血腥气的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了。
魏无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从踏入彩衣镇的那一刻起,他就像变了一个人。
不再东张西望,不再叽叽喳喳,不再对什么都好奇。
他走在队伍中间,目光沉稳,表情专注,手按在剑柄上,整个人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。
那个在兰室里调皮捣蛋、在藏书阁里嬉皮笑脸的魏无羡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、警觉、训练有素的修士。
江澄走在他旁边,表情也严肃了起来。
他的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微微泛白,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四周——河道、屋顶、巷口,任何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都没有放过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温宁走在温逐流身侧,脸色也有些发白,但眼神很坚定。
他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,隔着衣料按着魏无羡给他的那张符纸。
符纸微微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,那种温度从掌心传遍全身,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温晁,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温逐流,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点恐惧压了下去。
温晁走在魏无羡旁边,面色如常。
他的神识已经放了出去,覆盖了方圆百米之内的一切——河道里有没有东西在动,屋顶上有没有东西在爬,巷子里有没有东西在躲,他都一清二楚。
目前一切正常,但他知道,这只是表面上的正常。
邪祟不会在白天出现,尤其是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的时候。
它们要等到夜深了、人静了、月亮被云遮住了,才会从水底爬出来,在黑暗中游荡。
蓝曦臣走在最前面,步伐从容,表情平静。
他的白衣在昏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,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。
身后的蓝氏弟子跟在他后面,个个神情严肃,手按剑柄,目光警惕。
蓝忘机走在蓝曦臣身后半步的位置,面无表情,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河道和两岸之间来回扫视。
温晁注意到,蓝忘机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,随时可以拔剑。
姑苏蓝氏的弟子走上前,敲响了彩衣镇最大客栈的门。
那是温晁上次住过的“云来客栈”。上一次来的时候,客栈门口挂着红灯笼,门楣上的匾额擦得锃亮,伙计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客人,大堂里人声鼎沸,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啪啪作响。
而现在——门板紧闭,灯笼不见了,匾额上蒙了一层灰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像是随时都会熄灭。
敲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。姑苏蓝氏的弟子敲了三下,停了一下,又敲了三下。
节奏很稳,不急不躁,但在这死寂的街道上,每一声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的心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板后面的门闩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门被打开了一条缝,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小心翼翼地向外探了探,像是在确认外面站着的是人还是鬼。
“谁?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缝后面传出来,沙哑而颤抖,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。
姑苏蓝氏的弟子将一枚令牌举到门缝前——白玉令牌,上面刻着蓝氏的家徽,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蓝氏弟子,奉命前来除祟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门缝又开大了一些,一张脸探了出来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圆脸,小眼睛,留着两撇小胡子,面相本来应该是富态和气的,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疲惫。
他的眼窝深陷,眼底有浓重的青黑色,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。
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面色蜡黄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。
他看了看令牌,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这一群人。
白衣的,是姑苏蓝氏;紫衣的,是云梦江氏;玄衣的——他的目光在温晁身上停了一下,瞳孔微微收缩。岐山温氏?但他没有多问,在这一刻,不管是什么氏,只要来了就是救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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