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头七的噩耗
商丘古城的青石板路被七月的暴雨泡得发亮,积水倒映着斑驳的砖墙,像撒了一地碎镜子。丘雨踩着积水往二姑张兰家跑,布鞋早被泥浆灌满,每抬一步都重得像绑了块铅,裤脚溅起的泥水顺着腿肚往下淌,冷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巷口的老槐树下,邻居王婶举着油纸伞朝她挥手,伞骨被风吹得歪歪斜斜,声音压得比雨丝还低:“小雨,你别往前跑了…… 你爸他…… 头七都过了。”
“您说什么?” 丘雨的脚步猛地顿住,帆布包的带子在掌心勒出红痕,指节泛出青紫色。三天前她从郑州实习单位赶回来,发现父亲张建国的老宅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锁,邻居们要么躲躲闪闪,要么说 “你爸跟你二姑去开封看病了,过几天就回”。可刚才王婶偷偷塞给她个活期存折,墨绿色的封皮磨得发亮,户名是父亲的,余额栏里的 “0.00” 像根细针,狠狠扎进她眼里。
“二姑家灯亮着,我去问问。” 丘雨甩开王婶的手,泥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晕开,像幅被雨水泡坏的水墨画。她脑海里反复闪着上周和父亲视频的画面 —— 老人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身后的老式挂钟 “滴答” 响着,他手里摩挲着老宅的房产证,笑着说 “这老宅子要拆迁,等补偿款下来,就给你翻新成带落地窗的小洋楼,当嫁妆”,嘴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粉,是早上烙饼时蹭的。
二姑家的朱漆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,还夹杂着点钞机 “哗哗” 的声响,在雨声里格外刺耳。丘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,眼前的场景让她浑身发冷:三个姑姑围着方桌坐成一圈,大姑张敏的金镯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,她正把一沓百元大钞往信封里塞;小姑张丽的手指在一张二十万的定期存单上反复摩挲,指腹都蹭得发红;二姑张兰手里摊着本红色房产证,封面上 “张建国” 三个字被茶杯底的水渍洇得发皱,边角还沾着点泥。
“我爸呢?” 丘雨的声音突然劈了叉,像被狂风扯断的电线,在屋里回荡。
三个姑姑的动作同时僵住,点钞机的声响戛然而止。张兰慌忙把房产证往蓝布桌布底下塞,手忙脚乱的样子像偷东西被抓包的猫:“小雨?你咋突然回来了?不是说实习要到月底吗?你爸他…… 他还在开封看病呢。”
“他是不是没了?” 丘雨的目光扫过桌角,那里摆着两截燃尽的香烛,烛泪凝固成蜿蜒的蛇形,黏在桌面上。“头七都过了,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 她冲过去一把掀开桌布,存折、房产证、还有本泛黄的牛皮纸账本 “哗啦” 散了一地。账本最上面一页用圆珠笔写着 “拆迁款三家均分:张敏、张兰、张丽各得一套房折现款”,字迹娟秀,是二姑张兰的。
张敏慌忙起身拉她的胳膊,金镯子硌得丘雨胳膊生疼:“小雨你别激动,你爸走得太突然了,脑溢血,送医院没抢救过来…… 我们是怕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地,扛不住这打击,才想着等你回来再慢慢说。”
“扛不住就瞒着我分家产?” 丘雨猛地甩开她的手,指节撞在桌角上,疼得发麻。她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,指尖触到张硬卡纸 —— 是医院的死亡证明,日期正是她和父亲视频后的第二天。原来那天父亲说 “要去开封看老战友”,根本不是去看病,而是…… 喉咙像被干硬的面团堵住,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眼泪砸在死亡证明上,晕开 “死亡原因” 几个字。
张兰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,账本被她拍得 “啪” 响,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:“你爸生前欠我两万块医药费!去年他住院,都是我垫付的,现在用拆迁款抵扣,天经地义!” 她翻到账本中间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迹,“你问问你大姑小姑,她们都在场,能作证!”
张丽赶紧别过脸,手指绞着衣角,不敢看丘雨的眼睛,耳尖却红得像烧起来。张敏叹了口气,伸手想擦丘雨的眼泪,却被她躲开:“小雨,你爸就这老宅子,拆迁能补三套房,折算成钱刚好三家分。你一个姑娘家,以后总要嫁人的,要这么多房子也没用,不如让给你表哥和你小姑家的侄子,他们还等着买房结婚呢。”
“嫁人就不该要爹的遗产?” 丘雨抓起地上的房产证,封面烫金的 “房” 字被泪水打湿,失去了光泽。“我爸前阵子还跟我说,要把老宅翻新成我喜欢的样子,留着给我当嫁妆,你们就是这么帮他‘料理后事’的?” 她的目光落在张丽手里的银行卡上,银色的卡面映着灯光 —— 那是父亲的工资卡,上周视频时她还提醒老人 “密码用太久了,该换个复杂点的”。
雨越下越大,密集地敲在屋檐上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瓦片,吵得人心里发慌。丘雨突然想起小时候,三个姑姑总把她架在脖子上摘老槐树上的槐花,二姑的粗布衣裳蹭得她脸蛋发痒,大姑的糖块总藏在衣襟兜里,每次都偷偷塞给她两块;小姑手巧,会用麦秸秆编草蚱蜢,还会在草蚱蜢的翅膀上画花纹。那些温暖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,像一面突然破碎的镜子,锋利的碎片扎得她心里又疼又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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