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别忍不住心中的愤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反驳道:“师父是说,连我父亲当年遭遇的不公、痛苦,也是虚妄的‘相’?所以他来求您,您一句‘空相’就打发了他,任他坠入绝望的深渊?” 话语间,压抑了十五年的怨毒如同火山喷发般几乎要喷薄而出,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,是愤怒,也是对父亲深深的痛惜。
空寂的目光终于完全落在刘别脸上,那清澈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,让人几乎无法捕捉,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。他并未直接回答刘别的质问,只是缓缓开口,声音如同暮鼓晨钟,在这寂静的山间回荡:“施主此刻所见之‘相’—— 父亲的痛苦、贫僧的‘冷漠’、你心中的仇恨 —— 不正是你自己目光停留、执念所系之处吗?目光所及,皆是牢笼。破此牢笼,非关他人,唯在自心。‘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’。如来者,本自具足之真如自性也。”
刘别的心,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,五脏六腑都在剧烈震颤。老僧的话,如同一把利剑,直直地刺向他内心最坚固的堡垒 —— 仇恨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襟下的匕首,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,可空寂那洞穿一切的眼神,却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十五年来坚定不移的信念产生了动摇。难道自己这十五年来,真的只是活在自己构建的仇恨牢笼之中,作茧自缚?
第二节:落叶听禅,执念如磐
接下来的日子里,刘别依然留在寺中做义工,可他的心境却愈发复杂,像是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,找不到方向。他就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,默默地扫地、挑水、擦拭佛像,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麻木。然而,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寻着空寂的身影,像是在寻找着什么,又像是在试图从老僧的一举一动中,找到那能证明自己复仇正当性的蛛丝马迹,找到他伪善与冷漠的证据。
空寂的生活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,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深意。每日凌晨,当第一缕曙光尚未照亮大地,他便早早起身,静静地坐在蒲团上,闭目静坐参禅,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,沉浸在那深邃的佛法世界里。日中一食,过午不食,他严格遵循着佛门的清规戒律,用这种简朴的生活方式,磨炼着自己的身心。午后,他或是为前来求法的寥寥香客开示佛法,那开示的话语,如同一盏盏明灯,照亮着人们心灵的黑暗角落;或是在庭院中缓步经行,脚步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内心之上,感受着生命的律动与佛法的真谛。
一日午后,秋风萧瑟,如同大自然奏响的一曲悲歌。金黄的银杏叶纷纷飘落,宛如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,然后缓缓落地。空寂坐在古松下的一块青石上,那青石仿佛也被岁月赋予了灵性,静静地承载着这位高僧的身影。刘别则在不远处清扫落叶,他手中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着,心思却全在空寂身上。
一片叶子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飘落,恰好落在空寂的膝头。空寂轻轻拈起叶子,对着阳光举起,那叶子的叶脉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,仿佛是大自然绘制的一幅精妙地图。
“施主,看此落叶。” 空寂的声音平和而又充满力量,如同山间的溪流,缓缓流淌进刘别的心田。“世人见它,或悲秋之肃杀,或喜其色彩之美,或思其化泥护花之德。此皆‘相’也。落叶本身,可有悲喜?可有美丑?可有功德?它只是因缘聚合而生,因缘离散而落,如是而已。此即‘空’之本意 —— 非虚无,乃无自性,无实存不变之体,缘起性空。”
说罢,他轻轻松开手指,那片叶子便如一只自由的鸟儿,飘然坠地,融入了泥土之中。
“执着于落叶之‘相’—— 无论是悲是喜是赞是毁 —— 便是将虚幻认作真实,自缚于其中。你执着于十五年前的那一幕,执着于贫僧的‘不作为’,执着于父亲的‘悲惨’,不正如执着于这片落叶的形态与意义吗?它们都已逝去,留下的,只是你心中不断加固的‘相’。”
刘别停下手中的扫帚,目光紧紧盯着那片落在泥土上的叶子,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。老僧的话,像一把无形的刻刀,试图剥开他层层包裹的怨恨,触动着他内心最深处的防线。
“破相,谈何容易!” 他声音干涩,仿佛喉咙里被塞进了一把沙子。“师父您修行多年,自然看得开。可我父亲的血泪,我的痛苦,难道是假的吗?一句‘空相’,就能抹杀一切?”
空寂的目光投向远山,那眼神深邃悠远,仿佛能看穿时间与空间的界限。“真假亦是相。佛说‘无我相,无人相,无众生相,无寿者相’。破相,并非否定现象的存在,而是洞悉其虚幻不实的本质,从而不再被其所转,不再为其所苦。你父亲的痛苦是真,你的怨恨是真,但若执着不放,便如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此苦,非命运强加,实乃心之自缚。六道轮回,众生皆苦,菩萨畏因,凡夫畏果。执着于过去的‘果’,正是制造未来新‘苦’的‘因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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