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春成到村长家的时候，他们家的午饭才刚吃完。
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，徐莲花正在洗碗，水声哗啦哗啦的，和着灶台边锅铲刮过锅沿的细响。
王氏和村长没在灶房里待着，两人搬了矮凳坐在堂屋门口，一人端着一碗茶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闲话，说的是谁家今年养了几头猪、谁家的地去年收成怎么样。
看见周春成走进院子，村长眼睛一亮，放下手里的茶碗，赶紧起身迎了两步，“春成？你咋来了？”
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，“你这个大忙人，平时想跟你喝杯茶可不容易。这年才过呢，你那个地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。”
要问村长现在最喜欢看到谁？那肯定是周家这一家子。
他算是摸出规律来了，周家这些人，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，只要来了，那说明就是有好事情。
去年是这样，前年也是这样，一回生二回熟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看见周春成，嘴角就先咧开了。
他扭头看向王氏，“重新沏壶茶出来。”
王氏听见这话笑了一声，把手里的杯子放好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一边提茶壶一边走过来，笑着说：“你叔现在啊，老喜欢看到你了，天天都在念叨你。他这嘴皮子我看都要磨起泡了，一天到晚都在说‘春成怎么还没来’‘春成是不是忘了这事了’。”
她话音落下，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。
周春成也没客气，在矮凳上坐下来，村长把桌上那碟瓜子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这次来是有事说？”
周春成伸手捏了一颗瓜子，没急着嗑，在指尖捻了两下，点了点头，“对，今天都十四了，我寻思着叔你把人聚起来，咱们把亩数统计一下，凉粉草的苗，该育了。”
村长的表情一下子就端正了，搁下茶杯，正色道：“可是要育苗了？”
周春成点头，“对，趁早把亩数定下来，该育多少苗心里才有数，别到时候地翻好了，苗不够用，那才叫耽误。”
村长点了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“我昨晚还在跟你婶子说呢，这时间也差不多了，咋还没听到你说开始育苗，我还以为你这是不打算种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，“你婶子跟我说了，别急，你们心里有数，既然说了种，那肯定是要种的。”
正说着，杨兴德兄弟仨也坐了过来。
杨兴仁搓了搓手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春成哥，这次怎么种？有规定一家种多少亩不？”
这也是村长他们关心的问题，去年跟着周家种凉粉草，赚了好几十两银子，比种庄稼划算多了，今年谁都不想落下。
周春成把手里那根剥了壳的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，“暂时不固定大家种多少，到时候先统计，大家自愿报，我再合计合计。到时候若是太多了，就把亩数多的人家的砍了一两亩，若是还在范围内，那就报多少种多少。”
杨兴德听完，还想再问什么，被村长抬手制止了。
村长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，朝他摆了摆手，“你先去敲锣，把人聚起来，到时候让春成一次性说。别现在说了，一会儿还得再说一次，费那劲干嘛。”
杨兴德应了一声，站起来就往外走，“哎！成！我这就去！”
他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，又回头问了一句，“春成哥，就光说凉粉草的事？”
周春成点了点头，“先把凉粉草的亩数定下来，别的后面再说。”
杨兴德得了准信，转身大步出去了。
锣声很快就在村子上空响了起来。
当当当的，不急不慢，但足够响亮，在安静的午后传出去老远。
干活的人听见了，在田埂上直起腰来，手搭在额前朝村里看。
正在灶房里忙活的人听见了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门口张望。
有妇人端着碗出来，看见杨兴德从村口一路敲着锣过来，声音带着几分急切，隔着几户人家喊，“兴德，啥事啊，大中午的就开始敲锣？”
“对啊对啊，有啥好事啊？”
杨兴德乐得合不拢嘴，把手里的锣又敲了一下，“好事！大好事！赶紧的都到我家去吧，我爹跟春成可都等着呢！”
听到周春成也在，正往家里走的人停下来，对视一眼，眼里都是笑意。
一个汉子站在自家院门口，把锄头靠着墙根一放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春成在？我估摸着不是凉粉草就是番茄！”
旁边的人跟着接话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猜测和期待，“也可能是稻花鱼！”
“对对对！走走走！赶紧去，不管是哪个都是大好事！”
有人已经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墙头，快步朝村长家的方向走了。
有人刚端上碗还没吃两口，也放下碗跟着出了门。
有人蹲在门槛上刚准备歇口气，听见锣声也站起来拍拍屁股跟着过去了。
村道上的脚步声杂沓起来，人三三两两地往村长家的院子汇聚，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，正把一家一户的期待，都慢慢地拢回到同一根绳上。
老槐树底下很快就围满了人，有站着的，有蹲着的，有靠在墙根下的。
有人端着茶碗来的，有人手里还捏着一根没吃完的红薯，有人刚下地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，有人站在人群外面正跟旁边的人低着声商量着什么。
村长家院子门口很快就挤满了人，早来的人占了靠前的位置，晚来的只能站在外围，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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