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漾洗了把手,掀开门帘,迈进灶房,一眼就看见火塘边多了几张生面孔。
胡氏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,听见动静抬起头,朝她笑了笑,又朝那几个老太太努了努嘴。
灶房里暖烘烘的,三张陌生的面孔被灶膛里透出的光映得柔和,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。
三个人年纪跟外婆李氏差不多,头发花白,但梳得齐齐整整,身上的棉袄半新不旧,干干净净的,一看就是出门做客才穿的好衣裳。
她们手里都端着茶碗,茶是胡氏刚沏的,碗口冒着白汽,几个人捧在手里,也不急着喝,眼睛却不停地在灶房里打量。
从墙上挂的腊肉看到梁上吊的干菌子,从灶台上的坛坛罐罐看到灶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。
“来来来,黍宝,过来。”李氏朝她招手,脸上的笑纹一层叠一层,“这几个是你阿婆的老姐妹,打岩水那边的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,“这是李阿婆,这是王阿婆,这是张阿婆,你就跟着喊阿婆。”
周漾挨个喊了一遍,李阿婆坐在最靠里的位置,个子不高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拉着周漾的手上下打量,嘴里啧啧着:“这就是你家那个外孙女啊,长得真齐整,眉眼像你。”
她这话是对李氏说的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周漾的脸。
王阿婆坐在中间,瘦长脸,颧骨高,但笑起来很和善,她把手里的茶碗放到旁边的小桌上,伸手拍了拍周漾的胳膊,说:“听说你们家的凉粉卖到镇上去了?一天卖好几百碗?这姑娘有本事。”
张阿婆坐在最外侧,头发白得最多,但精神头最好,腰板挺得直直的,她没说话,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周漾,点了点头。
周漾被几个老太太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把装钱匣子的布包从肩上取下来,放到柜子上,挨着李氏坐下了。
几个老太太的目光这才从她身上移开,又重新在灶房里转了一圈。
李氏拉着周漾的手,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,问:“今天红薯卖得咋样?带去的都卖完了?”
周漾点头,说卖完了,比昨天还快,今天带了两筐,不到一个时辰就抢光了。
李氏眼里带着欣慰,扭头对旁边几个老太太说:“你们看看,我这外孙女,有本事吧?烤个红薯都能烤出名堂来。昨天头一天出摊,一百多斤,全卖完了,今天就加了量,还是不够卖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,像是这些红薯是她亲手烤的似的。
几个老太太纷纷附和,王阿婆把茶碗搁在桌上,说:“将门出虎女,会做生意的家里出的孩子也会做生意。你们家那番茄都卖到了县里,如今这烤红薯又卖到了镇上,这日子,越过越红火了。”
李阿婆点头,说上回听李氏说周家在县里还开了店,她就觉得这家人不简单。
张阿婆还是话不多,但嘴角一直带着笑,时不时点一下头。
胡氏在旁边笑,嘴上说着“哪里哪里,就是瞎折腾”,嘴角却翘得老高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她把手里的柴添进火塘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起身去灶台前忙活。
锅里炖着骨头萝卜汤,汤已经熬了大半个时辰了,奶白奶白的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她拿长柄勺搅了搅,又盖上了盖子。
几个老太太打量完了屋子,话头就转到正事上了。
李氏把茶碗放下,拉着周漾的手,声音放低了些,但灶房里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回过来,不为别的,就是想泡泡你们家那个温泉。”
胡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,扭头看她,李氏接着说:“你忘了?上回我去泡了一次,从你们家回去以后,腰腿就不怎么疼了,晚上睡觉也香了,一觉到天亮,中间不带醒的,我这辈子睡觉就没这么踏实过。”
她说着,拍了拍自己的膝盖,“以前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,好不容易睡着了,半夜又醒了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,干瞪眼到天亮。泡了那个温泉回来,当天晚上就睡得跟死猪似的,第二天起来浑身松快。”
胡氏笑着说记得记得,当时您走的时候还念叨了好几回,说这个温泉好,以后要常来。
李氏点头,说她回去以后,跟几个老姐妹儿唠嗑的时候提了一嘴,大家就动了心思。
那是在打岩水,李氏自家院子里。
那天日头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,李氏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鞋底在纳,针线走得慢悠悠的。
隔壁的李阿婆揣着一把瓜子就过来串门,坐在她旁边,问她去女儿家咋样。
李氏就把泡温泉的事说了,说那温泉有多好,水有多热,泡完有多舒服,回来以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,睡觉也香了。
她边说边纳鞋底,针尖在头发上划了一下,又扎进鞋底里。
李阿婆听得眼睛发亮,瓜子塞到嘴边又放下了,说:“真有那么神?”
李氏说骗你干嘛,你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,王阿婆正好从门口路过,听见这话,脚就迈不动了,走进院子来问在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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