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院子总算是清静下来了。
看着周春怀两口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,全家人都松了口气。
胡氏把石桌上那两包东西拎到灶房角落,眼不见心不烦,想着晚点给老爷子他们带下去。
周春成坐在桌子边,端着茶碗慢慢喝着,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。
周漾靠着门框,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
老板趴在门口,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,眯着眼睛打盹。
大门没关,只是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冬天干燥的凉意,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。
吱呀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全家人都吓了一跳,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看去。
周春成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,胡氏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中,周漾靠着门框的身子一下子绷直了。
老板的耳朵竖了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但没有叫。
一家人齐刷刷的朝着门口看去,只见陈春花探出半个脑袋来,先是眼睛,然后是鼻子,然后是整张脸。
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,见大家都在,笑着走了进来,“都在呢?”
只见手里拎着个菜篮子,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,几把小青菜,翠绿翠绿的,一把茴香苗,嫩得掐得出水。
一把豌豆尖,卷着细细的须,还有两个白萝卜,个头不大,圆滚滚的,泥还没洗掉。
胡氏脸上绽开了笑,迎了上去,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,嘴里说着:“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?快进来快进来坐。”
又扭头朝周漾喊了一声,“黍宝,给你春花婶拿个凳子。”
周漾应了一声,从灶房搬了个矮凳出来,放在胡氏边上。
陈春花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来,她刚从地里回来,手指头冻得通红,在太阳下晒着,双手搓了搓。
胡氏把果盘往她跟前推了推,里头装着瓜子、花生和几块芝麻糖。
陈春花很是自然地抓了一把,边嗑边说话,瓜子壳从她指缝里漏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刚刚我路过,听着你家闹哄哄的,人还挺多,也没进来凑热闹。”她嗑了一颗瓜子,把壳吐在手心里,抬头看了胡氏一眼,“这会儿看见外面那两人的背影,咋像你家老四他们两口子?”
胡氏点头,脸上的笑淡了几分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声音平平的:“是他们俩。”
陈春花啧啧了两声,把瓜子壳吐到一旁,她的声音拔高了些,带着几分鄙夷,“这人不咋样,狗鼻子是真灵啊,这昨天刚到的赏赐,今天就回来了。他们咋说的?有没有说回来干嘛?”
胡氏冷笑了一声,把茶碗搁在桌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还能干嘛,说回来看老太太跟老爷子的。”
陈春花笑了,笑得嘴角都歪了,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桌上一放,拍了一下大腿:“这种鬼话他们也扯得出来?看老爷子老太太咋不早回来?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的,偏偏这时候回来,谁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算盘?”
她说着说着,唾沫横飞,越说越激动,手指头在桌上点得笃笃响。
“这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?再说了,他们哪来的脸回来啊?老爷子老太太病倒在床上的时候,他们在哪里?还不是你们忙前忙后的,衣不解带地帮着照顾。远了不说,近的,就你们家清儿定亲,他们也没回来吧?这可是亲侄女啊。人若是真忙,抽不开空,回不来,那就算了,好歹托人带份礼吧?礼也没带回来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住在天边呢。这镇上到村里,也就个把时辰的事儿,走都走过来了。”
胡氏听着,没接话,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认同的。
她给陈春花倒了碗茶,推到她面前,陈春花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又接着说:“就他们那样的,还想沾你们家的光?做梦去吧。老爷子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,谁好谁歹,门清。”
陈春花正说得起劲,嘴里的瓜子壳还没来得及吐,大门又被敲响了。
砰砰砰,三声,不重,但很稳,不像之前那些亲戚敲门时的急促和急切。
周漾眉心一皱,心想还有完没完了,这人来了一批又一批,跟赶集似的,连口气都不让人喘。
她站起来,嘴里嘀咕着“谁呀”,正要往门口走,眼睛已经看到了门边的人影。
她脚步一顿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阿婆?外公?你们怎么来了?”
周漾小跑着过去,拉开大门。
门口站着几个人,打头的正是外婆李氏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在脑后挽了个髻,插着一根银簪子,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。
旁边是外公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外面套了件羊皮坎肩,手里拄着根竹棍,腰板挺得直直的,精神头看起来不错。
身后是大舅舅胡正平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肩上还扛着一个麻袋,压得他肩膀往下塌。
最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个子不高,脸膛黑红,穿着半新的青布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,篮子上盖着块蓝布——那是杨一朵的父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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