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旨官把圣旨卷好,放进随从捧着的锦盒里。
谢嘉良陪着他在堂屋里喝茶,喝了两盏,说了几句“周家为农桑之事劳苦功高”“往后还要多多尽力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周春成站在旁边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倒茶的时候差点把水倒到桌上去,还是周漾在后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,他才稳住了。
胡氏站在灶房门口,急得直搓手,周漾走过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娘,茶水钱。”
胡氏这才想起来,赶紧转身回屋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纸包,里头包着几钱碎银子,塞到周春成手里,又推了他一把。
周春成会意,等宣旨官放下茶碗,上前一步,双手把红纸包递过去,嘴里说着“大人辛苦,一点心意,请大人喝茶”。
宣旨官推辞了两下,收了,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。
谢嘉良又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辞,宣旨官上了马车,谢嘉良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沿着村道走了。
马蹄声哒哒哒的,渐渐远了,林奇没走,站在院门口,看着马车出了村口,才转身回来。
“叔,婶儿。”他走进灶房,在火塘边坐下,接过周漾递来的茶碗,喝了一口,抹了抹嘴,“明天衙门会派人送地契过来,大人说了,那五十亩地,你们自己挑,看中哪块划哪块,回头报上去就行。”
周春成在他旁边坐下,搓着手,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紧张,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。
林奇又喝了一口茶,压低了些声音,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,“还有一件事,你们报上去那个稻田养鱼的法子,朝廷已经决定推广了。说是既能增加收入,又能提高产量,是利国利民的好事。”
他看着周春成,眼里带着笑意,“我们大人因为这事儿,升官了。”
周春成一怔,“升官了?”
“升了。”林奇点点头,“吏部的文书已经下来了,过完年就要去府里上任了。大人临走前还特意交代了,说你们家以后若是还有什么好的法子发现啥新的农作物,尽管往上报就行。”
周春成听了,连连点头,心里那点紧张被这话冲得七零八落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,又放下。
胡氏在旁边听着,脸上笑开了花,嘴里念叨着“县令大人是个好官”“升官是应该的”。
林奇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几句闲话,便站起来要走。
周春成送到院门口,他摆摆手说“叔别送了”,大步流星地走了,马蹄声哒哒哒地远了,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林奇刚走,院门口的人就涌了进来。
刚才宣旨的时候,村里人都跪在院外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这会儿圣旨收了、县令走了、林奇也走了,大家憋了半天的话,一下子全倒了出来,跟决了堤似的。
“牌匾呢?牌匾在哪儿?”陈春花第一个冲进来,眼睛四处找。
“堂屋!堂屋里头!”王秀霞跟在她后面,跑得比她还快。
一群人呼啦啦涌进堂屋,把那块“农桑模范”的匾额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金漆的大字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,看着就气派。
有人蹲下来看,有人踮着脚尖看,有人歪着脑袋看,有人凑近了看,又赶紧缩回去,怕呼气把漆吹掉了。
“哎哟,这字写得真好!”陈春花啧啧称奇,伸出手想摸一下,手指头伸到半空中,又缩回去了,“这能摸不?摸坏了赔得起吗?”
“摸坏了?”三叔公在旁边哼了一声,胡子翘得老高,“你摸坏了,把周家祖坟卖了都赔不起!这是圣旨赐的!是皇上赐的!”
陈春花赶紧把手背到身后,连连点头,“不摸不摸,我就看看,看看总行吧?”
王秀霞蹲下来,眯着眼看匾额下头那行小字,念了半天,念得磕磕巴巴的:“石……石甸县……三家村……周……周春成……惠及乡里……功在农桑……哎呀,我念不全,反正都是好话!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
也有孩子挤在人群后面,伸长了脖子看,问他爹,“爹,这块匾额值多少钱?”
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钱钱钱,你就知道钱!这是钱能买来的?这是脸面!是光宗耀祖!是拿银子都换不来的!”
孩子捂着后脑勺,嘟囔了一句,“我不就是问问嘛……”
周春仁站在旁边,眼睛一直盯着那匾额,半天没挪开。
他拍了拍身旁周贤云的肩膀,语气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,“你看看你姐,再看看你,你啥时候也能给咱家挣回一块来?”
周贤云挠了挠头,“我姐啥都会,这是她种红薯,养稻花鱼干出来的,我又不会这些,您指望我,还不如您多努力努力呢,靠您自己比靠我靠谱。”
“不会种不会学?”周春仁瞪了他一眼,“你姐种啥你跟着种,你姐养鱼你跟着养,你姐干啥你干啥,跟着走还能走错了?”
周贤云不敢吭声了,连连点头。
刘桂香挤在前面看了一会儿,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嘴里念叨着,“瞧瞧人家这日子,过得真叫一个有滋有味。又是赐匾又是赐地又是赐银子的,咱们村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这样的好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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