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春成正弯着腰挖坑,锄头起落间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山坡上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,锄头碰土的声音此起彼伏,夹杂着说笑声,热气腾腾的,一点也不像冬天。
“大爹!大爹!”
山下传来一道喊声,又尖又急,像是跑着喊的。
周春成直起身来,手搭在额前往山下看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顺着山路往上爬,跑得气喘吁吁的,脚下打滑了好几次,差点摔倒都没停。
是周贤远。
“阿远?你咋来了?”周漾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,朝山下喊了一嗓子。
周贤远气喘吁吁地爬上来,弯着腰,双手杵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,小脸涨得通红,说话断断续续的,“大爹……家里……家里来人了!好多……好多好多人!我大娘让我过来喊你们呢!”
周春成一怔,手里的锄头攥紧了,“好多人?多少人?来干嘛的?”
周贤远摇了摇头,还在喘,话说不囫囵,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啊!就是来了好多好多人,我大娘还让阿正哥去喊村长了!”
周贤远口里的阿正哥就是周贤正。
听到连村长都去喊了,众人吓了一跳,第一个念头就是,那伙偷粮食的又回来了。
周春仁把锄头往地上一摔,脸色一下变了,“又是那伙畜生?上回偷了杨老二家的,这回还敢来?真当咱们三家村好欺负了?”
“来得好!”陈家旺咬着牙,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,声音里带着火气,“上回让他们跑了,这回可没那么便宜!来了就别想走了!”
“走走走,下山!”周春成把锄头往肩上一扛,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,步子又快又急,踩着碎石和枯草,脚下打滑也不停。
后面的人纷纷丢下手里的镰刀、锄头、柴刀,拔腿就跟了上来。
周漾走在阿远旁边,放慢了步子,弯下腰问了一句,“阿远,你还记得他们穿的什么衣服吗?有没有说是来干嘛的?”
周贤远两只手乱比划,急得脸都红了,“来了很多很多人!大娘说有大事,让我赶紧过来喊你们回去,也没说啥事儿,就是挺急的,让我速度要快。”
来了很多人?很多是多少?周漾心里一沉。
阿远年纪还小,说不清楚具体情况,只说有事儿,很急。
她加快步子走到周贤远前面,对身后的人说:“别管是什么人了,先回去再说,人少了咱们怕吃亏,人多了咱们也不怂。”
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赶,路不好走,碎石多,又是下坡,脚底打滑,有人摔了一跤,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走,锄头都没顾上捡,后面的人帮他捡了。
周春仁走在周春成旁边,咬着牙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阿哥!若是真是那群畜生,咱们可别手软,他们上村里来讨饭的时候,咱们也没像别的村那样赶人吧?都给吃的了,结果呢?把杨老二家的红薯偷得精光。这些恩将仇报的畜生,饶了他们一次,还敢来?”
陈家旺在后面接了一句,“不光是杨老二家,前几天我听说隔壁村也有人家被偷了,也是那些外乡人干的,听说不光偷粮食,连鸡鸭都抓,灶房里的锅都端走了。这帮人是喂不饱的狼,你今天给他一碗饭,明天他就惦记你家的粮仓。”
周春喜跑在前面,回头喊了一嗓子,“管他们是狼还是狗,来了就别想囫囵着走,上回是晚上,让黑灯瞎火占了便宜。这回大白天的,咱们这么多人,还怕他们不成?”
周贤云年轻,血气方刚,把手里的柴刀掂了掂,眼睛里带着狠劲,“要是动起手来,大爹你们别上,我们几个年轻的来。上回没追上,我这口气憋了好几天了。”
王秀霞的男人身体不好没来,她家大儿子杨礼平倒是来了,扛着一把锄头走在中间,闷声说了一句:“先回去看看咋回事儿,别急着动手,还不知道来的是不是那伙人呢。”
“不是那伙人还能是谁?”周春仁扭头看了他一眼,嗓门大了些,“阿远说来了好多人,又去喊村长了,不是出大事了能喊村长?不是他们还能是谁?难不成是县太爷来给咱们拜早年了?”
众人越说越气,越走越快。
脚步声在山路上踩得噗噗响,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,谁也没停下来。
下了山坡,拐过竹林,村口已经能看见了。
远远望去,周家院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,少说有几十个,还有不少人背着大包小包,蹲在墙根底下,坐在地上,有的靠着树,有的抱着孩子。
院门口摆着几张桌子,胡氏和王秀霞、陈春花几个人正忙着倒水,一碗一碗地递出去。
村长站在院子中间,扯着嗓子说着什么,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皂衣的人,腰上挂着腰牌,是衙门的差役。
周春成脚步一顿,愣住了,脚步慢下来了。
“不是贼。”他喘了口气,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。
“那是什么?”周春仁也慢下来了,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“穿皂衣的……是衙差?”
“是衙差。”周春成看清楚了,脸上绷着的弦松了下来,长长地呼了口气,但脚步没停。
周春成径直走到胡氏跟前,“咋回事儿?这些人是谁?怎么来了这么多人?”
林奇从院子里走出来,看见周春成他们扛着锄头、镰刀,一身泥一身汗地站在院门口,赶紧迎了上来,“叔,你们回来得正好,我们大人让我们先过来看看,这边得收拾收拾,一会儿宣旨的大人可就要到了。”
院子里原本闹哄哄的,林奇这话一出口,周家院门口忽然就安静了。
周春成愣住了。
他身后的周春仁、陈家旺、周贤云、杨礼平,一个个都愣住了。
锄头扛在肩上忘了放下来,镰刀攥在手里忘了松开,嘴巴张着,眼睛瞪着,像是被人点了穴。
“宣旨?大人?”
周春成脑子转不过来了,这几个字拆开他都认识,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。
他活了半辈子,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谢嘉良,“宣旨”这个词,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,在戏文里听过,在年画里看过。
现在林奇告诉他,真有这么一回事,还要到他家里来?
周春成喉咙发干,吞了吞口水,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,小声问道:“林奇啊,这个事儿,你知道啥情况不?是不是我们哪里做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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