眨眼就进入了十一月,温度骤降,头天还穿着夹袄,第二天就翻出了棉袄。
风刮在脸上,刀子似的,生疼。
好在地里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。
红薯和洋芋挖完了,番茄摘完了,凉粉草在上个月就彻底割完了,地里就剩下一些小春,蚕豆、豌豆、小麦,零零散散的,没有那么赶。
村里人多少能喘口气了,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嗑瓜子,唠闲嗑,总算有了点冬天的样子。
但周家喘不了气。
周家田地多,麦子种了好几亩,蚕豆豌豆也种了不少,田里还有十亩油菜。
光是这些就够忙的了,加上每天还要做凉粉,一家人真的是早出晚归,天不亮就起来,天黑透了才回来。
尤其是周春成,恨不得住在田里了,胡氏说他“一天不去地里就浑身不自在”。
他倒也不反驳,嘿嘿一笑,扛着锄头又出门了。
今年油菜长势好。
杆子粗壮,叶子黑黝黝的,油亮亮地铺了一地。
站在地头望过去,一片深绿,齐腰高,风一吹,沙沙地响,空气中都是油菜的清香。
周春成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泥,对胡氏说:“该打尖了。”
胡氏正在地里拔草,直起腰来,手搭在额前遮着日头,“今天打?不是说再等两天吗?”
“等不得了。”周春成掐下一株油菜的顶尖,捏在手里看了看,“你瞧这尖,已经抽出一截了,再不打,养分都往上跑了,底下分枝发不出来,早一天晚一天,差不少事呢。”
打尖,就是把主茎最上头那点尖儿掐掉。
这样油菜就不会光长个了,养分就能往下分流,逼着油菜多长分枝。
分枝多,开花就多,结角就密。
打了尖还能让油菜株变矮、变粗,抗倒能力也跟着提高。
这是种油菜的关键一步,马虎不得。
周春成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剪刀。
他蹲下来,捏住一株油菜的顶尖,比划了一下,剪下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,一截嫩绿的尖儿落进手心里,他把剪下来的尖儿举起来给大家看,“就剪这么多,带一两个小蕾就行了,别多剪,剪多了伤秧子,也别少剪,剪少了没用。”
他把那截嫩尖放进周漾挎着的篮子里,又叮嘱了一句,“用剪刀剪,别用手揪,手揪容易扯伤皮,伤口大,好得慢。”
周漾跟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已经铺了一层嫩绿的油菜尖。
她捡起一截,看了看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青气,带着一丝甜。
胡氏看到了就问:“黍宝,这个还要啊?”
“要!干嘛不要啊!”周漾头也没抬,又剪了一株,“这尖老嫩了,炒着吃,脆生生的,焯一下水,凉拌也行,放点蒜末、油辣子,爽口。”
“晚点回去用猪油渣炒,香得很,比青菜还嫩,又清甜,一点都不苦。”说着她咽了咽口水,“今天多打点尖,晚上咱们炒一盘。”
周漾说着,手里的剪刀快了几分。
她想着猪油渣炒油菜尖,想着那股焦香和清甜混在一起的味道,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了。
周春成又碎碎念了几句,“晚点回去跟春仁他们也说说,这天气也有讲究,晴天的话,得露水干了以后再动手。打完晒半天太阳,伤口干得快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挂在东边,明晃晃的,“今天这天气正好,不阴不雨,也没有寒潮,要是阴雨天打尖,伤口泡在水里,一冻,整株都得死,这块地就废了。”
周春成带着一家人一字排开,一人负责几垄,蹲在地里,弯着腰,一株一株地剪。
周漾剪得快,但有些毛躁,有一株剪多了,带下来三个蕾,周春成看见瞪了她一眼,说“剪多了分枝发不出来,到时候产量上不去”。
周漾吐了吐舌头,后面剪得仔细多了,胡氏剪得慢,但每一刀都稳,不多不少,刚好带一个蕾。
周春成剪得最快,手起刀落,咔嚓咔嚓的,他那一垄已经剪了半截了。
打了尖的油菜,顶上秃了一截,看着有点滑稽。
日头渐渐升高,篮子里很快就堆满了嫩尖,绿油油的,水灵灵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有的还没来得及长开,卷成一个嫩芽;有的已经散开了几片小叶,薄薄的,透着光。
打好的尖,倒背篓里,再放到阴凉处,拿块湿布盖着,怕被太阳晒蔫了。
周春成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脖子,咔嚓咔嚓响。
他看了看自家的油菜地,又看了看隔壁地里的,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。
“今年这油菜,打尖打得正是时候。”他说,“再过几天,这一批分枝就冒出来了,分枝多,明年的收成就不会差。”
周漾站起来,捶了捶酸痛的腰,看了看篮子里那一堆嫩绿的油菜尖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的菜了。
收了工,一家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
周漾走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篮子,步子轻快。
老板和发财从田埂上蹿过来,围着她的腿转了好几圈,伸着鼻子去够篮子里的油菜尖。
周漾笑着拿脚轻轻拨开它们,“这不是给你们吃的,这是给人吃的,你们吃肉骨头去。”
老板听不懂,还在追,发财已经掉头去找周春成了,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。
周春成走在最后面,手里拎着锄头,肩上搭着汗巾。
他看着前面的家人,看了看篮子里满满当当的油菜尖,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打了尖的油菜地,嘴角带上了点笑意。
忙归忙,累归累,但日子有奔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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