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这话一出,院子瞬间安静了。
火把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地板上,很快就灭了。
所有人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杨巧玲,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杨巧玲自己也愣住了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她刚才那话是顺嘴秃噜出来的,哭得太投入,脑子跟不上嘴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收不回去了。
村长双手背在身后,眼睛直直地盯着杨巧玲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铁青。
他走了两步,腿有点发软,扶着旁边的柱子才站稳了。
王氏赶紧上前扶住他,瞪了杨巧玲一眼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,“你这说的是人话?你叔一把年纪,大半夜的爬起来帮你们家张罗,又是让人去追贼,又是让人去报官,你倒好,倒打一耙?你说谁贼喊捉贼?”
杨巧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她旁边的一个妇人拉了拉她的袖子,低声说:“巧玲,你疯了?赶紧给村长赔个不是!”
杨巧玲咬了咬牙,站起来,腿一软又蹲下去了,她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村长,叔!二叔,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?”村长冷笑了一声,声音沙哑但压得很低,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音量,“你刚才那话,大家伙儿都听见了,你的意思就是说我指使人偷了你家的红薯呗?还是说我故意耽搁时间,让贼跑了?我家没红薯,没粮食还是咋滴?我眼红你那两根红薯?”
杨巧玲吓得连连摆手,“不是不是,二叔,我就是嘴快,顺嘴说的……我急糊涂了,您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王氏还想说什么,被村长拦住了。
村长深吸了一口气,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火把下的人脸,又看了看地上的红薯印子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急,我知道,你家红薯被偷了,你心疼,我也心疼。可你这话说出来,寒的是人心,大家伙这大半夜的过来帮着忙前忙后的,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,“我杨建平在村里当了几十年村长,哪家哪户有事,我不是跑在前头的?你问问你爹娘,我可曾亏待过你们家半分?”
杨巧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这回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杨老二从台阶上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对着村长鞠了个躬,声音低沉,“二叔,她不懂事,说话一直不过脑子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,我替她给您赔不是了。”
他说完,又扭头瞪了杨巧玲一眼,眼睛里满是血丝,“你要是不想过了,就回你娘家去!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杨巧玲不敢吭声了,低着头,拿袖子擦眼泪,擦得满脸都是。
院子里一时之间没人说话,火把烧得旺旺的,风吹得呼呼地响。
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又停了。
杨兴德蹲在墙根,闷声说了一句,“阿嫂,我说‘看着像见过的人’,是因为天黑,没看清,不敢瞎说。不是说我认识那些人,您别误会。”
旁边几个后生也跟着点头。
有人低声说:“确实是没看清,跑得太快了。”
另一个说:“我们追到后山腰就不见了,像是钻了林子,那边树密,夜里根本进不去。”
还有人说:“我估计是踩过点了的,不然不会跑那么快。”
杨巧玲这才抬起头,哑着嗓子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那我家的红薯还能追回来吗?”
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她。
“等天亮吧。”村长说,“我已经让人去镇上报案了,衙差来了,让他们查,地上有脚印,有麻袋,总能找到些线索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杨巧玲,语气缓了一些,但还是硬邦邦的,“这几天你们家自己注意点,把剩下的东西收好,贼偷了一次,未必不会再偷第二次。”
杨巧玲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站起来,和杨老二一起把院子里剩下的那几个红薯捡起来,又去灶房找了几个麻袋,把堂屋里还没被偷的几袋粮食搬进里屋,门口顶上凳子。
其他人也陆续散了。
没人再提杨巧玲刚才那句话,但每个人心里都记着。
有几个妇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胡氏和周春成走在最后面。
出了杨家的院门,夜风一吹,胡氏打了个哆嗦,把衣领拢紧了。
周春成走在她旁边,手里举着一把火把,火光昏黄,风吹得火苗摇摇曳曳,只照得到脚下那一片。
“你说,这贼会不会是白天那伙人……”胡氏没说完,但周春成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“不好说。”周春成摇了摇头。
胡氏叹了口气,脚步加快了些。
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家家户户的灯还亮着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远处的狗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
“回去把门关好,”周春成叮嘱了一句,“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胡氏点了点头,两人加快脚步往家走。身后,杨老二家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,门闩落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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